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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释怀的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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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过附中后街那排老梧桐时,叶子簌簌作响。
周叙深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十五。距离晚自习下课还有五分钟。
“我说深哥,”旁边拖着行李箱的傅清让忍不住又开口,“你真不再考虑考虑?咱们下了高铁直奔这儿,饭都没吃,就为了送俩柚子?”
“不是柚子。”周叙深收起手机,语气平淡,“是来解开个结。”
“什么结?”
“你的结,也是她的结。”
傅清让不说话了。他懂周叙深的意思。那条短信的事,虽然过去了几个月,但每次想起,心里总有个疙瘩。对许谙是,对他自己也是——他始终觉得,自己不该答应帮那个忙。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教学楼瞬间涌出人潮,说笑声、打闹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周叙深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锁定了那个身影——许谙和钟予并肩走出来,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许谙怀里抱着几本书。
“许谙。”
听见声音,许谙抬起头。在看到周叙深的瞬间,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加快朝他走来。但紧接着,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傅清让身上,脚步顿住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傅清让。这个名字,这张脸,她太熟悉了。钟予的手机相册里有,傅清让自己的社交账号头像是,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彻底击垮她的夜晚,钟予给她看的那条短信,发送者就是这个名字。
“我是傅清让。周叙深托我转告:他现在有在接触的女生了……”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记得收到短信时手抖得拿不住手机的感觉,记得她给周叙深发“是真的吗”时指尖的冰凉,记得那个“嗯”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学长。”许谙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钟予敏感地察觉到了好友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小声说:“谙谙?”
“我队友,傅清让。”周叙深的介绍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今天天气,“刚好一起回来,就带他过来认认路。”
傅清让上前一步。他比周叙深矮一些,但身材同样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笑容比平时收敛了许多,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复杂情绪——歉意,坦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谙,你好。”他伸出手,又在半空中顿住,改成挥手,“我是傅清让。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式跟你,也跟深哥,说点事。”
许谙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她怀里抱着的书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形。
周叙深在这时把一直拎在手里的纸袋递过来,适时地打断了凝滞的气氛:“给你带的。”
许谙下意识接过。纸袋不重,但很实在。她低头看去——透明包装盒里是一块精致的栗子蛋糕,旁边还有两个圆滚滚、金灿灿的柚子,柚子皮上还沾着新鲜的叶子。
“江大后山自己种的。”周叙深说。
许谙抱着纸袋,指尖隔着纸袋触摸到柚子粗糙的表皮,微微发白。她不知道该看礼物,还是该看傅清让,还是该看周叙深。
钟予适时地插话,挽起许谙的胳膊,声音刻意轻快:“好啦好啦,别站在这里吹风啦!学长们大老远回来,还没吃饭吧?我们附中后门新开了家砂锅粥,可好吃了!我请客——不对,学长们请客!”
她朝傅清让使了个眼色。傅清让立刻接上:“请,必须请!走走走,饿死了,高铁上的盒饭简直不是人吃的。”
四个人往小吃街走。钟予刻意走在傅清让旁边,主动找话题。傅清让配合地回应,但明显能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周叙深和许谙落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砂锅粥店不大,但很干净。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热气腾腾的砂锅粥端上来时,店里已经坐满了学生。
傅清让讲完一个大学训练的笑话,忽然放下勺子。店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这张小桌周围的气氛微妙地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周叙深,周叙深正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没有抬头。
傅清让深吸一口气,转向许谙。
“许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但很清晰,“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
许谙抬起头,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去年冬天那条短信……对不起。”傅清让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了仔细斟酌,“虽然话是深哥让我传的,主意也是他定的,但按下发送键的人是我。我那时候觉得……既然是兄弟开口,能帮就帮,没想太多。”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悔:“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忙不能帮。我明明觉得不对,但还是做了。这件事,我做得不对。”
他先承认了自己的“执行过错”——作为帮凶的责任。然后,他转向周叙深。周叙深停下了搅粥的动作,但没有抬头看他。
“深哥,”傅清让的声音更沉了些,“这话我也得跟你说。当时我就该拦住你。那不是帮忙,那是……”他寻找着准确的词语,“那是一种逃避。你不想面对,就找了个借口。我不想驳你面子,就当了传声筒。咱俩都挺怂的。”
周叙深终于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许谙看见他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傅清让又看回许谙,语气诚恳:“所以,我今天道歉,一是为我当时不过脑子就帮了倒忙,二是……”他顿了顿,“为我们用那种方式,轻率地对待了你的感情。很抱歉。”
许谙听完,沉默了很久。粥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模糊了视线。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释然,而是真相终于被摊开后的那种,沉重但清晰的平静。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闭环:周叙深决定了伤害,傅清让传递了伤害,而她承受了伤害。
她看向周叙深。周叙深也正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是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愧疚,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等她反应的紧张。
“我……”许谙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原谅”,因为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勾销的事。但她接受了这个道歉,接受了这个真相被摊开的时刻。这意味着她可以不再把那件事当成一个模糊的、无处归因的创伤,而是清楚地知道它是什么,是谁,为什么。
钟予适时地给每人碗里添了勺热粥:“好了好了,都说开了就好!翻篇翻篇!吃粥,凉了不好吃了!”
傅清让明显松了口气,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松弛。他拿出手机,很自然地递给许谙:“加个微信?之前一直没加,是觉得隔着那件事,加了反而尴尬。现在……应该不尴尬了吧?”
许谙接过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秒速通过。
傅清让的头像跳进她的列表——一只打哈欠的猫,朋友圈背景是和钟予小时候的合影,两个小豆丁对着镜头做鬼脸。这才是青梅竹马应有的、贯穿始终的紧密联系。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单纯想吐槽深哥,”傅清让收起手机,恢复了轻松的语气,“随时找我。我和钟予穿开裆裤就认识了,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钟予在一旁用力点头,挽住许谙的胳膊:“没错!傅清让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绝对是哥们儿!”
气氛终于真正松动了。宵夜的后半程,傅清让和钟予主导了话题,从附中的变化聊到大学的趣事。许谙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也会接几句话,甚至露出了几次真心的微笑。
周叙深话依然不多,但会适时地给许谙夹菜,在她被辣椒呛到时递上水。
离开粥店时已经九点半。街上的学生少了许多,梧桐叶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走到校门口,周叙深停下脚步。
“伸手。”
许谙伸出左手。
周叙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小盒子,放在她掌心。盒子很小,很轻,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护手霜。”他说,“秋天干燥,你手容易起皮。”
许谙记得。去年冬天,她手背冻得发红开裂,被他看见过一次。她没想到他记得。
她握紧盒子。塑料外壳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疼,但很真实。
这一刻,她忽然完全明白了周叙深今天带傅清让来的用意。
他把过去的伤疤揭开,放在她面前,让该道歉的人道歉,让该被看见的真相被看见。不是为了让她再痛一次,而是告诉她:你看,伤疤就在这里,原因就在这里。你可以直面它,了解它,然后决定带着这个疤痕,怎么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学长再见。”许谙轻声说。
“深哥再见!傅学长再见!”钟予挥手。
看着两个女孩走进校门,身影消失在教学楼转角,傅清让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脸:“我的天,紧张死我了。不过说出来舒服多了。”
周叙深转身往地铁站走:“嗯。”
“你不跟她说点什么?”傅清让跟上来,“我刚才可把你也捎带上了。”
“说什么?”周叙深的脚步没有停,“说‘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起码是个态度。”
“我的态度,她早就知道了。”周叙深说,“从她住院,我去看她但没进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傅清让愣了愣,然后明白了——愧疚,关心,但又保持距离。这就是周叙深全部的态度。
地铁站口的灯光白得刺眼。周叙深刷了卡,走进闸机。傅清让拖着箱子跟进去。地铁正好到站,车厢里空荡荡的。两人找了位置坐下,列车启动,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
“你觉得她原谅我们了吗?”傅清让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问。
周叙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不需要原谅。”
“那需要什么?”
“需要明白。”周叙深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光影,“明白那时候我们都做了错误的选择,明白那些选择造成了伤害,明白伤害已经发生——然后,明白生活还得继续。”
傅清让沉默了。列车穿过隧道,黑暗笼罩车厢,只有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高铁站永远是匆忙的。取票,安检,候车。晚上十点四十分,开往江州的高铁准时进站。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列车缓缓启动。傅清让很快就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周叙深却毫无睡意。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教练,下面是队群,再往下翻,才找到许谙的头像——一朵浅蓝色的云。
点进去。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今天下午。
他想了想,打字:“护手霜记得用。”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
许谙:“好。学长路上小心。”
周叙深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疾驰,带着他驶离这座城市,驶向另一个他必须全力以赴的未来。
而有些过去,有些结,有些人,似乎真的可以留在原地了。
不是遗忘,不是抛弃。
只是承认——它们属于过去,而他要往前走了。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像那个秋天,那条毛巾,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美好过,温暖过,然后消失在时间里。
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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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女生宿舍。
许谙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那两个柚子,金灿灿的,散发着清新的果香。旁边是那支护手霜,浅蓝色的盒子。
她打开盒子,挤出一点膏体。乳白色的,质地细腻,味道是淡淡的柚子香——和他送她的柚子一样的味道。
她仔细地涂在手上,按摩,直到完全吸收。
手机亮了一下。是傅清让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没让我太尴尬。[抱拳]”
许谙回复:“该谢谢你,说出来。”
傅清让:“以后常联系!深哥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但可以帮你骂他!”
许谙笑了,回了个表情包。
然后是钟予的消息:“谙谙,睡了吗?今天……还好吗?”
“还好。比想象中好。”
“那就好。傅清让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脑子直。深哥也是……唉,他们都挺好,就是方式有问题。”
“嗯,我知道。”
关掉台灯,躺进被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许谙闭上眼,想起今晚周叙深看她的眼神。平静的,深邃的,像秋天的湖。
他带傅清让来,他默许傅清让说出真相,他送她护手霜。
每一步,都在帮她解开过去的结。
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她:真相就在这里,伤疤就在这里。看见它,接受它,然后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温柔,不是拥抱,不是情话,不是承诺。
而是帮你把血淋淋的真相剖开,擦干净,上好药,然后轻轻推你一把,说:
“去吧。伤口会愈合,疤痕会留下。但你可以带着它,去你的未来。”
即使那个未来里,没有他。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但这一次,不是出于绝望,不是出于不甘。
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悲伤的感激。
谢谢你,周叙深。
谢谢你的毛巾,你的柚子,你的护手霜。
谢谢你的“你还小”,你的“好好长大”,你的“往前走”。
也谢谢你,让我曾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
即使没有结果。
即使,只能到这里了。
月光移动着,慢慢爬上她的床沿,温柔地覆盖她蜷缩的身体。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