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署名信事》一只昂昂

9、电影院

　　周三晚上，许谙发了一条朋友圈。

　　文案就一个字：“emo。”
　　配图是一张从教室窗户拍出去的黄昏天空，云层厚重，光线颓靡。

　　她真的只是跟风玩梗——最近班里流行这个，大家动不动就“emo一下”。钟予昨天还发了张摔碎的奶茶照片配文“我的爱情就像这杯奶茶”，底下笑成一团。

　　但有些人不会懂梗。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

　　。：在学校？
　　许谙：嗯，晚自习。学长怎么还没睡？
　　。：刚结束加练。
　　。：那张照片……最近有什么事？

　　许谙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周叙深的世界里没有“网络热梗”，只有训练计划、配速数据和比赛日程。他看那张照片，只会看到压抑的天空，和她曾经抑郁症发作时爱拍的类似构图。

　　她赶紧解释：“不是的！就是随手拍的，最近真的很好！”

　　。：药按时吃了吗？
　　许谙：已经停了两周了，医生说的！
　　。：睡眠？
　　许谙：能睡七个小时！
　　。：学习？
　　许谙：期中考试班级第十五！

　　她恨不得把体检报告拍过去。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好。

　　许谙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她收起手机继续写作业，完全没想到，四百公里外的江大操场边，有人正因为她那条朋友圈辗转难眠。

　　周六中午，许谙和钟予在食堂吃饭。

　　“所以他就问了你一堆健康问题？”钟予咬着吸管，“啧啧，深哥这责任心，真是刻进DNA里了。”

　　“我都说了是玩梗……”许谙戳着盘子里的土豆，“他是不是觉得我病情反复了？”

　　“有可能。毕竟你在他心里——”钟予故意拉长声音，“还是个需要重点监护的小病号。”

　　许谙白了她一眼，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喂？”

　　“许谙吗？校门口有你外卖，来拿一下。”

　　许谙愣了：“我没点外卖啊。”

　　“订单上写的就是你，附中高一（九）班许谙。两杯芋泥波波奶茶，热的。”

　　挂掉电话，钟予眼睛都亮了：“谁给你点的？深哥？不对啊他在江大……难道是暗恋者？”

　　两人疑惑地走到校门口。周末的中午，校门口很清静，只有几个住校生进出。许谙左右张望，没看见外卖员，却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单肩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运动包。手里拎着个奶茶店的纸袋，正低头看手机。

　　周叙深。

　　许谙整个人僵在原地。

　　钟予倒吸一口气，用力掐她胳膊：“我去……真来了？四百公里？就因为你发了个emo？”

　　周叙深抬起头，看见她们，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有点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但眼睛很亮。

　　“学、学长？”许谙的声音都在抖，“你怎么……你不是在江大吗？”

　　“调休了。”周叙深把奶茶递给她，“路过，顺便。”

　　路过。从江大到附中，高铁四小时，叫路过。

　　许谙接过奶茶，指尖碰到他的，冰凉——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深哥你也太拼了。”钟予竖起大拇指，“这惊喜够大。”

　　周叙深看了许谙一眼：“心情好点了吗？”

　　许谙这才完全确定——他就是因为那条朋友圈来的。因为她随手发的一个梗，他坐了四小时高铁，就为了确认她是不是真的“emo”了。

　　“我真的是玩梗……”她小声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嗯。”周叙深点头，“但既然来了，要不要……去看电影？”

　　许谙愣住：“现在？”

　　“最近有部片子，评分不错。”他说得有些生硬，像在背台词，“上次你说想看的，应该下映了。这部……是新的。”

　　许谙想起来了。去年十月她邀约时，说的是一部科幻片，早八百年就下映了。他特意查了新电影，来补这一场。

　　“要！”她几乎没犹豫，“我去跟宿管请假！”

　　周叙深叫了车。车上，许谙捧着那杯热奶茶，芋泥的甜香混着波波的软糯，一路暖到胃里。

　　她偷偷看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肯定又加练到很晚，今天一早赶高铁，根本没休息。

　　“学长，”她轻声说，“你其实不用专门跑这一趟的。”

　　周叙深睁开眼：“想来就来了。”

　　“因为那条朋友圈？”

　　“嗯。”

　　“万一我真的只是玩梗，你不是白跑了吗？”

　　“白跑就白跑。”他说得很淡，“确认了，总比在那边瞎想要好。”

　　许谙的心脏狠狠一缩。

　　原来他会在那边“瞎想”。想她是不是又失眠了，是不是又不吃饭了，是不是又一个人缩在角落难过了。

　　原来她的一条朋友圈，能让他跨越四百公里。

　　车停在商场门口。周末的影院人潮涌动，周叙深让许谙在休息区等着，自己挤进人群去买票。许谙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人群中移动，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像个梦。

　　他买票回来，手里还抱着一桶爆米花和两瓶水：“三点二十开场，科幻片，可以吗？”

　　“可以。”许谙接过爆米花，“学长怎么知道我喜欢科幻片？”

　　“上次你想看的就是科幻片。”周叙深拧开一瓶水递给她，“猜的。”

　　他总是记得。记得她随口说的话，记得她不经意流露的喜好。

　　电影是部太空冒险片，特效震撼，剧情紧凑。放映厅里很暗，爆米花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许谙看着屏幕，心思却有一半飘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呼吸，他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服的摩擦声，他伸手拿爆米花时手臂蹭过她胳膊的触感。

　　电影演到一半，主角在太空舱里漂浮，背景是浩瀚的星河。许谙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独自坐在电影院看的那场暗恋电影。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和他一起看一场电影就好了。

　　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虽然晚了整整一年，虽然原因和她想的不一样。

　　但他在身边。这就够了。

　　电影散场时下午五点多。夕阳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给整个中庭镀上金色。

　　“饿了吗？”周叙深问。
　　“有点。”
　　“想吃什么？”

　　许谙其实不饿，奶茶和爆米花已经够撑了。但她不想这么快结束，想了想说：“楼上有家云南菜，米线很好吃。”

　　“好。”

　　餐厅环境很好，有竹编的隔断和绿植。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商场的空中花园，秋日的菊花开得正盛。

　　周叙深把菜单推给许谙：“你点。”
　　“学长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许谙点了小锅米线、烤乳扇和泡鲁达。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安静。她摆弄着桌上的茶具，忽然问：“学长明天就要回去吗？”

　　“嗯，晚上八点的高铁。”
　　“那么赶……”
　　“周一早上有训练。”

　　许谙算了下时间——他今天中午到，明晚就走，满打满算在附中待不到三十小时。而其中四分之一的时间，都花在往返高铁上。

　　“下次……”她鼓起勇气，“下次如果想来，提前告诉我好吗？我可以去高铁站接你。”

　　周叙深看着她，看了几秒：“好。”

　　菜上来了。小锅米线热气腾腾，周叙深很自然地拿起许谙的碗，给她盛了一碗汤多的，又夹了几片火腿和青菜。

　　“学长你自己吃……”
　　“我不饿。”他说，“你多吃点。”

　　许谙低头吃米线。汤很鲜，米线很滑，但她尝不出太多味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热热的，酸酸的，让她想哭。

　　她想起钟予的话——“他在你心里，是不是永远像个救世主？”

　　不是的。许谙想。他不是救世主。

　　他是那个会在她跌倒时扶她一把，在她冷时给她毛巾，在她“emo”时跨越四百公里来确认她好不好的人。

　　他不是光。他是踏实的地面，是温暖的屋檐，是她可以放心靠一靠的支撑。

　　“学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湿，“谢谢你今天来。”

　　周叙深顿了顿，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哭什么。”
　　“没哭……”她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我不好。”周叙深说，声音很低，“如果真的好，去年就不会……”

　　他没说完，但许谙懂了。

　　就不会用谎言伤害她，就不会让她休学，就不会有那段黑暗的日子。

　　“都过去了。”许谙轻声说，“而且，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我可能……也不会是现在的我。”

　　她学会了吃药，学会了复诊，学会了在睡不着时数羊而不是胡思乱想。学会了成绩下滑就熬夜补课，学会了被欺负就告诉老师，学会了想要什么就努力去争取。

　　包括，学会如何喜欢一个人——不全是卑微的仰望，也有平等的感激。

　　周叙深看着她，眼神很深。窗外的夕阳落在他眼睛里，像点燃了两簇温暖的火苗。

　　“许谙。”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真的长大了。”

　　这句话，比他之前所有“你还小”的否定，都更让许谙想哭。

　　吃完饭，周叙深送许谙回学校。

　　傍晚的风很凉，许谙只穿了件薄毛衣，不自觉缩了缩肩膀。周叙深看见了，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递给她。

　　“不用……”
　　“穿着。”他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感冒了影响学习。”

　　许谙裹紧外套。衣服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干净的洗衣粉味，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还有阳光晒过的暖。

　　她偷偷把脸埋进衣领，深吸一口气。

　　这个味道，她想记住一辈子。

　　走到校门口，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梧桐叶子在灯光下像金色的蝴蝶。

　　“就送到这儿吧。”许谙说。
　　“嗯。”周叙深停下脚步，“药虽然停了，但还是要定期复诊。”
　　“知道。”
　　“睡不着别硬熬，可以听点白噪音。”
　　“好。”
　　“学习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嗯。”

　　他一句句嘱咐，像家长送孩子出远门。许谙乖乖点头，心里软成一片。

　　“那我上去了。”她说。
　　“等等。”

　　周叙深从运动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给你。”
　　“这是……”
　　“江大文创店的。”他说，“一个小夜灯，插USB的。晚上怕黑可以开着。”

　　许谙接过盒子。包装很精致，上面印着星空的图案。

　　“学长……”她鼻子又酸了。
　　“别哭。”周叙深抬手，似乎想像上次那样拍拍她的头，但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轻轻落在她肩膀上，“好好照顾自己。”

　　这个动作比拍头更正式，也更温柔。许谙感觉肩膀上那只手很沉，很稳，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学长也是。”她红着眼睛说，“训练别太拼，受伤了要好好处理。”

　　“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宿舍楼的喧闹声，但这个角落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走了。”周叙深收回手，“下周……如果还有新电影，再一起看。”

　　许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他点头，“提前告诉你。”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许谙站在原地，抱着小夜灯，裹着他的外套，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她才慢慢转身，走进校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轻飘飘的，不真实的，但又甜得要命。

　　回到宿舍，钟予立刻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电影好看吗？吃饭浪漫吗？他有没有说什么？”

　　许谙把外套小心地挂起来，又把小夜灯放在床头，才轻声说：“他说……我长大了。”

　　钟予愣了两秒，然后用力抱住她：“谙谙，这是好事！这比他夸你一百句都强！”

　　许谙知道。她知道“你长大了”这句话，在周叙深那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再把她当需要监护的小孩。
　　意味着他承认了她的改变和成长。
　　意味着……也许，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站在更平等的位置上。

　　她插上小夜灯的USB线，按下开关。

　　柔和的、温暖的星光洒满了整个床铺。是真实的星空投影，有星座的连线，有流星的轨迹。

　　许谙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有会为她跨越四百公里的人。
　　有会记得她怕黑的人。
　　有会对她说“你长大了”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秋夜的星星很亮。

　　而她的世界里，也亮起了一小片，只属于她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