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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凌晨的对话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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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保送名单公示。周叙深的名字在第一个。
许谙是从钟予的朋友圈看到的——一张拍糊了的公告栏照片,配文:“恭喜我深哥!”下面一串点赞和恭喜。
她已经出院一个多月了。血色素补上来了,脸色不再那么惨白,但体重还是没怎么长回来。医生说她可以回学校了,但她摇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她说不清。
妈妈给她办了复学手续,九月重读高一。还有整整一个夏天,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失眠是从出院后第三周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醒得早,后来变成整夜整夜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看月光从窗帘缝隙爬进来,又慢慢褪去。脑海里像有个坏掉的收音机,反复播放一些片段:
他接过保温杯时说“谢谢,以后不用了”。
傅清让说“他有女朋友了”。
她在红榜前仰头看雪的样子。
还有医院里那个似真似假的梦——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第一次给周叙深发了消息。
“学长,你睡了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撤回,但手指僵着没动。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刺眼的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还没。有事?
许谙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打字,删掉,再打: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恭喜你保送。”
。:谢谢。
对话应该结束了。但她又发了一条:
“江大……很远吧?”
。:高铁四小时。
“哦。”
沉默。漫长的沉默。许谙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正要关掉手机——
。:你怎么还没睡?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几个字。
“我睡不着。”她发出去,“每天都睡不着。”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了。医生说……是抑郁症。”
打出最后三个字时,她的手在抖。像在交出什么肮脏的秘密,像在承认自己的残缺。
周叙深很久没回。
许谙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疼。她想,他大概觉得麻烦,大概在想怎么委婉地结束对话,大概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给那条毛巾,为什么要通过那个好友申请。
但消息来了:
。:药按时吃了吗?
她愣住。
“吃了。”
。:医生怎么说?
“说需要时间,需要配合治疗,需要……”她顿了顿,“需要找到活着的意义。”
发送出去后,她闭上眼。太矫情了,太沉重了,他一定会被吓跑。
但周叙深回:
。:你还小,不用急着找什么意义。先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许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学长。”她打字,“我是不是……很麻烦?”
。:没有。
。: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跟我聊天,是休息。把手机放下,试试能不能睡着。
“我试过了,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睛,什么都别想。
“我控制不住。”
周叙深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许谙点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透过听筒传出来,像贴在她耳边说话:
“那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慢点。数乱了就重来。试试。”
她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很快,怦,怦,怦。
她开始数。一,二,三……数到四十七,睡着了。
第二次聊天是在一周后。
凌晨两点半,许谙又发了消息:
“学长,我数到一百了,还是睡不着。”
周叙深这次回得很快:
。:数到一千。
“……”
。:或者听点白噪音。雨声,海浪声。网上有。
“你平时失眠听什么?”
。:我不失眠。
许谙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是啊,他怎么会失眠。他永远目标明确,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在奔跑。他的世界里没有“睡不着”,只有“不够练”。
“学长。”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不会。
。:但你确实想太多了。这个年纪,好好读书就够了,别给自己加戏。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伤人。但许谙莫名觉得,这才是周叙深——不敷衍,不哄骗,有一说一。
“我不是加戏。”她慢慢打字,“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学习学不进去,饭吃不下去,觉睡不着。有时候看着窗户,会想……”
她没打完。但周叙深懂了。
。:许谙。
他叫她的名字。第二次。
。:你才十五岁。人生很长,长到你现在觉得过不去的事,以后回头看,可能都记不清了。
。:所以别做傻事。不值得。
许谙看着这两段话,看了很久。然后她问:
“那什么值得?”
周叙深过了几分钟才回:
。:你自己值得。
。:睡吧。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凌晨的聊天成了某种隐秘的仪式。许谙知道不该这样——他有他的生活,他马上要去上大学,他有(她以为的)女朋友。但她控制不住。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那个黑色头像成了她唯一的浮木。
周叙深每次都会回。有时很快,有时要等十几分钟。他的话永远不多,但永远在:
“学长,我今天去复诊了,医生说有好转。”
。:嗯,好事。
“但我还是不想回学校。”
。:九月还早,不急。
“我害怕。”
。:怕什么?
“怕跟不上,怕被人笑,怕……什么都怕。”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些?
这话太锋利,刺得许谙一哆嗦。但紧接着他又发:
。:开玩笑的。
。:但说真的,这些都比死容易。试试看。
有时他会给她发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张江大操场的照片,配文:“以后就在这里训练了。”
一条关于长跑技巧的科普文章。
甚至有一次,他发来一道数学题:“睡不着就做这个,助眠。”
许谙真的做了。花了半小时解出来,发给他。
。:对了。看来脑子没坏。
。:睡吧。
她看着那句“脑子没坏”,笑着睡着了。
六月底,周叙深的高中生涯正式结束。
班级散伙饭那天晚上,许谙又失眠了。她看着钟予发的朋友圈——一群人举着杯子,周叙深坐在角落里,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
她没忍住,发了消息:
“学长,毕业快乐。”
周叙深这次回得很晚,快凌晨一点:
。:谢谢。还没睡?
“嗯。”
。:药吃了吗?
“吃了。”
。:那怎么还睡不着?
许谙盯着这个问题,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说:因为你在喝酒,在庆祝,在走向没有我的未来。而我还困在这里,困在去年秋天你递给我毛巾的那个瞬间。
但她打出来的却是:
“学长,你有过……觉得很黑暗的时候吗?”
周叙深正在KTV的走廊里回这条消息。包间里传来跑调的歌声和笑声,他靠着墙,看着屏幕上的问题。
有吗?当然有。训练伤到韧带,医生说他可能再也跑不了的时候。文化课分数卡线,整夜刷题刷到吐的时候。看见许谙住院的消息,却不知道该不该去看她的时候。
但他打出来的却是:
。:每个人都会有。
。:但黑暗不会一直黑。天总会亮。
许谙回:
“那如果天亮得太慢呢?”
周叙深看着这句话,想起医院里她瘦得脱形的样子,想起傅清让说“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
他打字,删掉,再打:
。:那就自己点盏灯。
。:你才十五岁,许谙。你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别急着给它判死刑。
发送。他等了一会儿,没回复。
包间里有人喊他:“深哥!来唱歌!”
他收起手机,走回去。但整晚都有点心不在焉。
最后一次凌晨聊天,是在七月初。
许谙发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学长,我好像……没那么想死了。”
周叙深正在整理去江大集训的行李。他停下来,看着这句话。
。:好事。
“但也没有很想活。”
。:那就先活着。活着才能等到‘想活’的那天。
“你怎么知道会有那天?”
周叙深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值得等到那天。
许谙很久没回。久到周叙深以为她睡着了,正要关掉手机——
“学长。”
“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周叙深皱眉: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总是打扰你。”
“对不起,让你担心。”
“对不起……我喜欢你。”
三条消息,连续跳出来。像三颗小石子,投进他原本平静的湖面。
周叙深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动。
包里的训练日志掉出来,摊开在地上。他捡起来,看见自己在某一页写下的训练计划——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他的未来早就规划好了:训练,比赛,毕业,进省队,也许还能拼一拼国家队。
没有多余的空间,容得下一场拖泥带水的感情,容得下一个需要他时刻打捞的灵魂。
他最终打字:
。:好好养病。
。: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晚安。
发送。关掉手机。
窗外天快亮了。淡青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照在摊开的行李箱上。
他想起去年秋天,她递给他那条毛巾时冻得通红的手。想起她说“热的,小心烫”时很小声的声音。想起医院里她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
也想起自己说“我有女朋友了”时,那份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但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能说,有些真相现在不能揭。她还在病中,她还需要时间。
而他,该走了。
去他的跑道,去他的未来,去他早就规划好的人生。
至于这场始于一条毛巾的短暂交汇——
就让它停在夏天来临之前吧。
像一场凌晨三点的梦。
天亮了,就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