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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叩响的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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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后的第一个月,春天试探性地来了。
许谙的房间朝南,下午阳光会铺满地板。她大多数时间躺着,看天花板上的光影缓慢移动,像观察某种古老的时间计量方式。那个深蓝色笔记本放在枕边,她已经不再写新内容,只是反复翻看旧页。
钟予每周三和周六会来。她总是带着学校的消息,像衔来枝叶筑巢的鸟。
“傅清让说,周叙深保送江大的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应该稳了。”
许谙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摩挲:“那很好。”
“他训练还是那么拼,上周跑吐了,教练差点不让他练了。”
“他女朋友……”许谙的声音很轻,“会照顾他吗?”
钟予顿了顿:“可能吧。傅清让没多说。”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梧桐的新芽在风里摇晃,嫩绿得有些刺眼。
春天真的回来了。
但许谙觉得自己的时间还停在十二月,停在那个他说“以后不用了”的下午,停在一月傅清让转告“他有女朋友了”的傍晚,停在二月她看着成绩单上鲜红数字的那一刻。
停在她决定休学的,那个冬天。
四月的第二周,许谙开始持续低烧。
起初她没说,只是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浅。直到那天早晨在卫生间晕倒,被妈妈发现时,她已经意识模糊。
市一院的诊断书很简洁:重度贫血,急性支气管炎,需住院治疗。
钟予来医院时,许谙正盯着点滴管里匀速下坠的药液。一滴,两滴,三滴。像倒计时的沙漏。
“医生怎么说?”钟予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贫血是老毛病了。”许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这次严重些。”
但主治医生私下告诉钟予的更多:“她血红蛋白只有正常值的一半。关键是她治愈欲望很低,问她想吃什么、有什么想做的,她都摇头。这不仅是生理问题。”
钟予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医院的庭院,几株樱花正开,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在水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美得有些残忍。
她拿出手机,给傅清让发消息:
“许谙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她情绪问题很严重。”
傅清让很快回复:
“哪家医院?需要帮忙吗?”
钟予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想起许谙问“他女朋友会照顾他吗”时的表情,想起她摩挲笔记本封面时泛白的指节。
最后她打字:
“你能让周叙深来看看她吗?就一次,不说别的,就看看。”
“求你了。”
傅清让把消息拿给周叙深看时,他们刚结束下午的耐力训练。
周叙深正在拉伸小腿,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动作没停。
“她住院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贫血,挺严重的。”傅清让观察着他的侧脸,“钟予说她状态很差。”
周叙深换了一条腿继续拉伸。更衣室里只有他规律呼吸的声音,和其他队员淋浴的水声。
“那个谎……”傅清让犹豫着开口,“我们是不是……”
“是什么?”周叙深打断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背包,“我去看她,然后呢?告诉她‘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没女朋友,但你也别喜欢我’?”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刺耳。
傅清让没说话。他看着周叙深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向门口。
在门边,周叙深停住:“病房号。”
周叙深是周五晚上七点到的医院。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外套,看起来像个最普通的高中生。在住院部楼下,他站了足足十分钟,抬头数窗户,找到三楼那扇亮着灯的。
电梯上升时,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想起一些碎片:
去年秋天,她递过来那瓶水时冻得通红的手指。
她说“热的,小心烫”时很小声,像怕惊扰什么。
她站在跑道边被起哄时,快要哭出来却强忍着的表情。
还有傅清让今天下午说的话:“钟予说,许谙休学不光是因为成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配不上任何人——包括你。”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惨淡。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周叙深走到307病房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
三人间,靠窗那张床。许谙侧躺着,蜷缩着,像子宫里的婴儿。她瘦得惊人,被子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手背上扎着点滴,细瘦的手腕上,青色血管清晰得触目惊心。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深蓝色保温杯——他见过的那个。旁边摊开一本笔记本,风吹过时,纸页哗啦哗啦响。
他看见了。贴在其中一页上的,是他写的“谢谢”便签。
门虚掩着。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进去。
但他没有。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过来:“探病的?怎么不进去?”
周叙深退了一步:“她睡了。”
“可以叫醒的,探视时间还没结束。”
“不用了。”他说,“让她睡吧。”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推车走了。
周叙深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起傅清让的话:“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配不上任何人——包括你。”
如果他现在进去,说什么?
说“我没女朋友,但你还是别喜欢我”?
还是说“对不起,我撒谎了”?
哪一个都不会让她好起来。哪一个都像在已经溃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他最终转身,走向电梯。
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春夜的风格外凉,吹在汗湿的后颈上,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震了。傅清让:
“去了吗?”
“嗯。”
“见到她了?”
“她在睡。”
“没叫醒?”
周叙深盯着最后三个字,很久没动。然后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灯光还亮着。
像黑夜里的一个小小的、孤独的灯塔。
但他不是归航的船。
他是路过的风。
许谙是晚上九点醒的。
点滴已经打完了,手背上的针眼贴着胶布。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很轻。
她看向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空无一物。
但她总觉得……刚才有人站在那里。
“妈。”她轻声唤。
妈妈立刻惊醒:“谙谙?怎么了?要喝水吗?”
“刚才……”许谙的声音很哑,“有人来过吗?”
妈妈揉了揉眼睛:“护士来查过房。怎么了?”
“没事。”许谙闭上眼睛,“可能我做梦了。”
她梦见周叙深来了。穿着校服,站在门口,背着那个黑色运动包。但他没进来,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梦太真实。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能看见他额角那道疤在灯光下的浅白色。
第二天钟予来时,许谙又问了一次:“昨天……有人来看过我吗?”
钟予正在削苹果,刀顿了一下:“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我好像梦见……”许谙没说完,摇摇头,“算了,可能是药的作用。”
钟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苹果很脆,很甜,但许谙只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钟予。”她忽然说,“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说谎……是不是说明,他连对你坦诚都不愿意?”
钟予的手僵住了。
“我的意思是,”许谙看着窗外,“如果一个人需要用谎言来拒绝你,那是不是说明,你对他来说……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谙谙……”
“我没事。”许谙笑了笑,很浅,很苍白,“就是随便问问。”
钟予离开后,许谙看向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樱花花瓣被风吹得打旋。
她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
水温正好。但杯壁上,他曾经握过的地方,早就没有温度了。
就像她这场暗恋。
开始的时候,她以为会是惊心动魄的故事。
结束时才发现,原来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只有一场她一个人的,漫长的,寂静的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