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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日休止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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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在十一月末褪尽最后一片叶子。许谙的暗恋像树下堆积的枯叶,层层叠叠,却注定在冬天腐烂。
但她还在坚持。每天下午四点二十,她准时出现在体育馆后墙的阴影里,深蓝色笔记本上写满只有她懂的秘密:
12.3 晴他今天戴了护膝,右腿。是旧伤复发吗?希望不严重。
12.10 阴跑完咳得很厉害,背对着风咳的。很细心。
12.17 初雪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白了一小片。像提前白了头。
钟予有时陪她来,更多时候叹气:“值得吗?他连你的名字都未必记得。”
许谙只是摇头。她不需要他记得。这些瞬间是她一个人的宝藏,虽然无人知晓。
转折发生在十二月中旬的体能测试。周叙深跑完一组高强度间歇,撑着膝盖喘气,汗水在冷空气里蒸腾成雾。他伸手去够水瓶——空的。喉结因为干渴滚动得艰难。
许谙这次准备了保温杯,热蜂蜜柠檬水。她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安全距离:“热的,对嗓子好。”
周叙深抬起汗湿的脸,眼神有些涣散。他看了杯子一眼,又看她,眉头微皱——不是不耐烦,是某种困扰。
他最终接过去,喝了一口,停顿,又喝一口。
“谢谢。”杯子递回来,“以后不用了。”
许谙点头,抱着还有余温的杯子退回阴影。杯壁上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烫进她心里。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
12.20 阴他喝了我的蜂蜜水。
(虽然他说以后不用了,但……他喝了。)
期末考试的压力像冬日的雾,越来越浓。许谙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操场的方向。
她知道该专心,但控制不住。
期中成绩单发下来那天,许谙盯着纸上的数字,指尖冰凉:
数学71,物理65,化学68。
全线下滑。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许谙,你最近状态很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低着头,盯着鞋尖上一点干涸的泥。那是昨天在操场边蹭到的。
“高二要分科了,按你现在的成绩,理科班可能都进不去。”班主任叹气,“寒假好好补课,下学期一定要赶上。”
许谙拿着成绩单走出办公室,走到操场边。寒假集训还在继续,周叙深一个人在跑圈,戴着黑色耳机,隔绝了世界。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打了一段话,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
“学长,寒假训练辛苦吗?”
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没有。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
一月底,寒假补课的最后一天,钟予在图书馆找到她时,表情很复杂。
“傅清让让我转告你……”钟予斟酌着用词,“周叙深他……有女朋友了。是外校的,集训时认识的。”
许谙正在算一道物理题,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线。
“他说很抱歉,但希望你别再等他了。”钟予说得小心翼翼,“让你专心学习。”
图书馆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许谙盯着草稿纸上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她给周叙深发了条微信:
“学长,是真的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嗯。
。:好好学习。
四个字,一个句号。比她预想的还要简短,还要决绝。
许谙关掉手机,继续看那道物理题。但眼前的公式开始扭曲、变形,像黑色的小虫在纸上爬。她揉揉眼睛,再看,还是看不清。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晕开了碳素笔的字迹。她慌乱地擦,越擦越多。
旁边的同学看过来。她收拾东西冲出图书馆。
冬日的风像刀子。她抱着书包在校园里走,走过空荡的操场,走过光秃的梧桐道,最后停在高三红榜前。
周叙深的名字在很前面,体育加分让他稳居第一批次。
而她呢?蹲下来才能在高一榜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雪花开始飘落。细小的、冰凉的,落在她睫毛上。
许谙仰头看天。忽然明白,她和周叙深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他有女朋友了”这个事实。
是成绩单上的排名差距,是红榜上的位置悬殊,是他永远向前而她怎么也追不上的步伐。
体育馆更衣室内
“你让我说你有女朋友?叙深,这谎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叙深往包里塞训练服,动作没停:“不然呢?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别烦我’?”
“你可以说实话啊!就说你要备战锦标赛,要冲文化课,没精力分心——”
“她听吗?”周叙深打断他,拉上背包拉链,“我之前说过多少次‘不用了’、‘好好学’,她听了吗?”
傅清让噎住。
“长痛不如短痛。”周叙深背起包,“一个善意的谎言,让她死心,对她好,对我也好。”
“那万一她很难过呢?”
周叙深在门口停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疲惫:“总比她在我身上浪费三年时间,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强。”
他推门出去,没看见傅清让欲言又止的表情。
傅清让最终没有说出他下午在图书馆看见的事——许谙盯着成绩单发呆的样子,她给周叙深发消息时颤抖的手指,她冲出图书馆时通红的眼睛。
他想,也许叙深是对的。也许一个干净利落的谎言,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新学期开始,许谙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崩塌。
她上课盯着黑板,却什么也听不见。老师的讲解混着操场上隐约的哨声,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她会在草稿纸上反复写“周叙深”,写满一整页,然后惊觉,慌乱涂掉。
作业越来越敷衍。考试时,看着卷子上的题目,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公式、定理、解题方法,像被一键清空。
二月月考,成绩跌到谷底:
数学52,物理47,化学50。
班主任第二次找她谈话时,语气凝重:“许谙,你这个成绩……可能需要考虑休学调整。身体和心理健康最重要。”
许谙低着头,盯着鞋尖上洗不掉的泥点——还是去年秋天在操场边蹭到的。
“老师,”她声音很小,“我可能……真的跟不上。”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断了。
操场上
周叙深刚跑完十公里,撑着膝盖喘气。傅清让递过来一瓶水,犹豫着开口:“许谙她……好像要休学了。”
周叙深喝水的动作顿住:“什么?”
“成绩崩了,听说这次月考全班倒数。”傅清让观察着他的表情,“班主任建议她休学调整。”
周叙深沉默了很久,水从瓶口溢出来一点,滴在跑道上。
“她……还好吗?”他问,声音有些干。
“不知道。”傅清让叹气,“但‘有女朋友’那个谎,是不是……”
“已经说了。”周叙深打断他,拧紧瓶盖,“现在改口,更伤人。”
他走回起跑线,重新系紧鞋带,开始新一轮的冲刺。跑得很快,很凶,像在逃离什么。
傅清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善意的谎言”,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好过。
办休学手续那天,阳光很好。
操场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枯黄的草皮。许谙抱着纸箱走出教学楼,在铁丝网外停了一会儿。
体育队正在训练。她看见周叙深在跑圈,步伐依然稳健。他经过这个方向时,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好像没有。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许谙转过身,往校门口走。
箱子里有她的课本,她的试卷,她的深蓝色笔记本。还有那个保温杯——最后一次见他时用的那个。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她今早写的:
“祝你和女朋友幸福。前程似锦。”
她最终没有勇气当面给他。
公交车来了。许谙上车,靠窗坐下。车子开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的门牌。
阳光照在镀金的校名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告别消息,同学们祝她早日康复。
她一条条看完,退出群聊,关掉手机。
窗外,城市在冬日的阳光里后退。光秃的枝桠上冒出几乎看不见的芽苞。
春天要来了。
但她的故事,好像永远停在了这个冬天。
周叙深训练结束,在更衣室整理背包时,摸到了一张便签。
浅蓝色的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祝你和女朋友幸福。前程似锦。”
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对折,再对折,塞进钱包最里层。
傅清让换好衣服走过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周叙深拉上背包拉链,“走吧。”
他们走出体育馆。暮色四合,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走到校门口时,周叙深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校园。
梧桐光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挽留的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那个善意的谎言,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的墙。
而墙的两边,没有人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