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岔路口 分班考结束 ...
-
分班考结束那天,许谙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钟予在校门口等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许谙接过她递来的冰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
“难就对了,大家都难。”钟予挽住她的胳膊,“走,去吃冰淇淋!”
两人往学校后门的冷饮店走。路过操场时,许谙下意识看了一眼——跑道上有体育生在训练,但没有周叙深。
他现在应该在江大吧。
自从那晚他说“是朋友”之后,他们又恢复了每周六打游戏的惯例。他依然话少,依然在她失误时安慰,依然会在她提到考试时多问几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谙有时候会想,也许这样也行。至少还能见到他,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还能在他的世界里占一个小小的位置。
虽然那个位置叫“朋友”。
冰淇淋店人不多,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许谙刚坐下,手机震了。
是周叙深。
。:考完了?
许谙:嗯,刚出考场。
。:感觉怎么样?
许谙:还行。
。:那就好。
。:下周我回来,有空吗?
许谙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来?找她?
她打字,手指有点抖:“有空。怎么了?”
周叙深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然后发来一句:
。: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许谙愣住了。
钟予凑过来看:“深哥?他说什么?”
许谙把手机递给她。
钟予看完,皱起眉:“当面说?说什么?他不是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吗?”
“我不知道……”
“谙谙,”钟予放下手机,表情认真起来,“你不会又期待什么吧?”
许谙低下头,没说话。
“他上次说的还不够明白吗?”钟予声音压低了,“你才十五岁好好学习——这是他原话吧?还有那个‘妹妹’?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
“我没期待。”许谙打断她,“我就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钟予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那你去听听。但答应我,别抱希望。”
“嗯。”
周叙深回来的那天是周六。
约的地方是学校后门的奶茶店,就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时去过的那家。许谙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
窗外是附中后街,人来人往。有穿校服的学生,有送孩子上课的家长,有卖烤红薯的老爷爷。阳光很好,是三月底那种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懒意的阳光。
许谙握着奶茶,手心却在出汗。
她想了一周,还是想不出他要说什么。
也许是道歉?也许是解释?也许……也许他想说,他那天的拒绝,不是真心的?
门上的风铃响了。
周叙深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运动包。他朝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周叙深点了一杯冰美式。等饮料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许谙低头搅着奶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谙。”他先开口。
许谙抬起头。
周叙深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严肃。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许谙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我不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不是不喜欢你。”
许谙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我也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开始一段感情的人。”周叙深继续说,“你现在十五岁,高一。我在江大,大一下。我们之间差着四岁,差着四百公里,差着完全不同的生活阶段。”
“我知道。”许谙轻声说。
“你不知道。”周叙深摇头,“你只知道你喜欢我。但你不知道,如果我答应你,会是什么样子。”
他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我会变成什么?每周坐四小时高铁回来看你?每天在电话里问你吃没吃饭、睡没睡觉?你考试我比你紧张,你生病我什么都做不了,你难过我只能隔着屏幕说‘别哭’?”
“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你不需要。”周叙深打断她,“但我需要。许谙,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想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她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在,她难过的时候我能抱抱她,她开心的时候我能亲眼看见她笑。而不是隔着四百公里,什么都做不了。”
许谙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你现在觉得这样也行。”周叙深的声音低下来,“那是因为你没经历过。等你真的需要我的时候,我只能在电话那头听着,那种感觉……比拒绝你更难受。”
奶茶杯上凝出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
“所以不是因为不喜欢?”许谙问,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因为不喜欢。”周叙深看着她,“是因为太认真。”
许谙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低下头,拼命忍住。
“那……为什么不说清楚?”她问,“为什么那天晚上只说‘你才十五岁好好学习’?”
周叙深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他说,“怕说多了,你会觉得还有希望。怕解释清楚了,你会更难过。怕说‘不是不喜欢’,你就会一直等。”
许谙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奶茶杯上。
“那你现在呢?”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现在说这些,就不怕我等了吗?”
周叙深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说以后不会再打扰我了。”
许谙愣住。
“那几天你没发消息。”周叙深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你真的要消失了。”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也注意到了。
原来那句“不会打扰你”,让他慌了。
“许谙。”周叙深叫她的名字,“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现在不是时候。你才十五岁,你应该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等你再大一点,等你遇到更多的人,你会发现——”
“别说了。”许谙打断他。
周叙深停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许谙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会说,等我长大了,会遇到更好的人。你会说,现在不在一起是为我好。你会说,我们只是不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周叙深没说话。
“但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许谙看着他,“不是你拒绝我。是你拒绝我的方式。你永远站在一个‘为你好’的位置上,永远有道理,永远让我没办法怪你。”
“许谙……”
“你让我觉得,如果我还难过,就是我太不懂事了。”许谙站起来,“你说的都对。年龄差、距离、人生阶段——都对。可是周叙深,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她拿起书包。
“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一个人,我不会管他几岁,不会管他离我多远,不会管什么‘现在不是时候’。我只会在他想我的时候在他身边,在他需要我的时候抱抱他,在他笑的时候亲眼看着他笑。”
她看着他,最后说:
“你说的那些,不是太认真。是太胆小。”
风铃响了。许谙推门走出去,没回头。
周叙深坐在原位,很久没动。
冰美式里的冰块化了,水把杯子外面洇湿一圈。他看着窗外,许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她说得对。
他是胆小。
他怕开始一段注定艰难的感情,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怕有一天她会后悔,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他选了最安全的办法——用年龄当借口,用距离当理由,用“为你好”当挡箭牌。
可她还是难过了。
他以为拒绝是负责,原来只是懦弱。
手机响了。是傅清让发来的消息:“深哥,见完面了?怎么样?”
周叙深盯着屏幕,很久没回。
许谙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没有哭。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回想刚才的对话。
他说不是因为不喜欢。
他说是因为太认真。
他说他怕她真的消失。
可她还是难过。
不是因为被拒绝。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喜欢的那个人,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他温柔,负责,克制,为别人着想。可这些优点,在刚才的对话里,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温柔变成优柔寡断。
负责变成不敢承担。
克制变成胆小怕事。
为别人着想变成……永远把自己摘干净。
许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钟予说过的话:“深哥那种人,你越喜欢他,越容易看不清。他的好是真实的,但他的好也可能是陷阱。”
当时她不理解。现在好像懂了。
手机震了。是钟予。
钟予:见完了?
许谙:嗯。
钟予:他说什么?
许谙:说不是不喜欢我,是现在不是时候。说因为太认真,所以不能在一起。
钟予:……
钟予:这不就是吊着你吗?!
许谙看着那个感叹号,愣住了。
钟予:他说不是不喜欢,又说不能在一起——那他到底想怎样?让你等他?等你长大?等你“遇到更好的人”?
钟予:谙谙你清醒一点,他这是把所有责任都甩给你了。将来你难过,是你自己的事;将来你等不下去了,是你不够坚持;将来你遇到别人,那是你“该遇到更好的人”。他永远没错,永远清白,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
许谙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钟予: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喜欢被你喜欢的感觉。你想想,这两年他有没有主动过?有没有说过一句明确的话?有没有为你们的关系做过任何努力?
钟予: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你靠近的时候不推开,在你表白的时候拒绝,在你难过的时候关心。他把你吊在那里,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
许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失望。
对周叙深的失望。
对自己这两年眼瞎的失望。
许谙:可他刚才说,怕我真的消失。
钟予:怕你消失,是因为不想失去一个喜欢他的人。不是因为他想和你在一起。懂了吗?
懂了。
许谙终于懂了。
她想起这两年的点点滴滴——他给她的毛巾,他送的柚子,他教的游戏,他深夜的陪伴。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东西,现在忽然变了颜色。
不是假的。他说过,不是假的。
但也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真。
他享受她的喜欢,却不愿承担她的未来。他给她温暖,却从不承诺。他在她靠近时温柔以待,在她表白时礼貌退后。
这不是喜欢。
这是……饲养。
接下来的日子,许谙没再给周叙深发消息。
周六的游戏,她说学习忙,没上。周叙深发消息问她怎么了,她回“没事,最近考试多”。他回“好,那考完再玩”。
又是这种话。永远体贴,永远不给她压力,永远让她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但这次,许谙看清了——那不是体贴,是疏离。不给她压力,是因为不想给自己压力。永远让她决定,是因为他永远不想负责。
四月初,附中来了个转学生。
男生,叫林屿。高高瘦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分到了许谙隔壁班。
第一次遇见是在图书馆。许谙正在找一本物理参考书,踮着脚尖够不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本书拿下来,递给她。
“是这个吗?”
许谙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谢谢。”
“不客气。”男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你也选理科?”
“……嗯。”
“我也是。”他笑起来,“我叫林屿,刚转来的。”
后来许谙才知道,林屿是从外地转来的,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他成绩很好,尤其是物理。他来图书馆找书,是因为想提前预习高一的课程。
“你预习高一?”许谙惊讶,“你不是刚转来高二吗?”
“对啊,高一的基础打好了,高二才不累。”林屿理所当然地说,“你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帮你划重点。”
就这样,许谙开始了和林屿一起泡图书馆的日子。
他很爱笑,话也多,和她完全不一样。他会讲以前学校的事,会问她附中的情况,会在她做题卡住的时候耐心讲解。他不像周叙深那样深沉、克制、让人猜不透。他简单、直接、阳光,像春天午后的风。
钟予见过他一次,后来悄悄问许谙:“这个林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吧……”许谙说,“他就是爱说话。”
“他对别人也这么爱说话?”钟予眯起眼睛,“我观察过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许谙没放在心上。她心里还装着周叙深,虽然那已经是失望至极的喜欢,但还没完全消失。
直到四月底,林屿表白了。
那天图书馆快关门了,他们收拾东西往外走。林屿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许谙,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许谙心里咯噔一下。
“我喜欢你。”林屿说得很坦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从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你开始。你踮脚够书的样子,很可爱。”
许谙愣住了。
“我知道你可能还不了解我,我也不急。”林屿笑了笑,“但我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想谈恋爱了,能不能优先考虑我?”
他的表白和周叙深完全不一样。
周叙深会说“你还小”,会说“现在不是时候”,会说一堆道理把自己摘干净。而林屿只说:我喜欢你,你考虑一下我。
简单,直接,不找借口。
许谙站在图书馆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周叙深那天的话:“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认真。”
钟予说得对,那不是认真,是胆小。不是负责,是逃避。
而林屿,一个刚认识一个月的人,都比周叙深勇敢。
“林屿。”她开口。
林屿看着她,眼神很亮。
“我……”许谙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因为心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清干净。”
林屿的表情暗了一瞬,但很快笑起来:“没关系,我等你。”
“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
“感情的事,哪有公不公平。”林屿说,“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喜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只负责表达,不负责结果。”
许谙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
两年前的她,不也是这样吗?只负责喜欢,不负责结果。
可周叙深从来没有像林屿这样,坦然地接受她的喜欢,不给她压力,不找借口,不说“你还小”。
他只是站在安全的位置,看着她一个人演完整场戏。
“林屿。”许谙说,“给我一点时间。”
林屿眼睛亮起来:“好。”
五月,梧桐长出新叶。
许谙和周叙深还是偶尔联系。他问学习,她回“还好”。他问游戏,她说“最近忙”。他发晚安,她回“嗯”。
礼貌,疏离,像两个认识但不熟的网友。
钟予说:“你这样是对的。别给他任何期待,也别给自己任何幻想。”
许谙知道。可她心里那点喜欢,还没完全死透。
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地方,轻易不去碰。
五月二十号,林屿又表白了。
这次他没在图书馆门口等,而是在她放学路上。他拿着一束花,很简单的小雏菊,站在梧桐树下。
“许谙,一个月到了。”他说,“你考虑好了吗?”
许谙看着他。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晃动。他笑得很坦然,眼里没有紧张,只有期待。
她忽然想起周叙深。想起他的克制,他的距离,他永远站在安全区的温柔。
如果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林屿这样的吧。勇敢,直接,不找借口。而不是像周叙深那样,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
“林屿。”她开口。
“嗯?”
“我答应你。”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酒窝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
“真的。”
林屿把花塞到她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可以抱一下吗?”
许谙笑了。这是她这两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她点点头。
林屿轻轻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脸有点红。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我保证。”
许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当初看到周叙深时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感觉。
是一种……温暖。
像春风吹过湖面,像阳光照在背上。没有惊涛骇浪,只有细水长流。
也许这才是对的。
也许她需要的,从来不是那个让她患得患失的人。而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人。
晚上回到家,许谙打开手机。
周叙深发来一条消息:“最近还好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学长,我有男朋友了。”
发送。
手机震了。周叙深回得很快:
。:是吗?那挺好的。
。:他对你好吗?
许谙:嗯。
。:那就好。
。:好好学习。
许谙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好好学习。
他说过无数次的好好学习。
在她表白的时候,在她难过的时候,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永远是好好学习。
可是她忽然不想回“好”了。
她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照在梧桐树上,照在她刚答应做别人女朋友的那个夜晚。
她想起林屿的笑,想起他的酒窝,想起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也想起周叙深最后的那句话——“好好学习”。
没有“好好谈恋爱”。没有“祝福你们”。没有“希望他比我好”。
只有“好好学习”。
像一道早就写好的程序,在她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自动触发。
许谙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难过,是累了。
是真的累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梧桐树的左边移到右边。她看着那束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经希望有一天能和周叙深一起看月亮。
现在月亮还在。
但他不在了。
不是消失,是从来就没来过。
来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幻想,一个人的期待,一个人的一往情深。
而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拒绝不负责。
像月亮本身。
看得见,摸不着。发光,但没有温度。
她不会再仰望了。
不是因为月亮不好。
是因为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