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雨声》临江浔

6、半晌全响

　　5月正是夏天的前兆。市物理竞赛复赛的日期越来越近，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像拉满的弓弦，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射向远方。
　　江肆野和萧齐衍的“秘密基地”从图书馆换到了学校天文台。

　　那是座建在实验楼顶的小圆顶建筑，灰白色穹顶像一枚静默的贝壳，藏匿着一台老式光学望远镜。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天文社的成员偶尔光顾。但最近，这里成了两人的专属自习室——因为萧齐衍申请了夜间使用许可，理由是“为复赛做天体物理专项准备”。

　　“你居然能申请到通宵许可？”江肆野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踩着楼梯蹦上来，“萧老师，你是不是偷偷给校长写了保证书？”

　　萧齐衍站在望远镜旁，正调试焦距，闻言头也不抬：“我写了申请书，附了安全预案和学习计划。”

　　“哇，不愧是你。”江肆野把咖啡递过去，“热的，加了奶，没加糖——知道你最近在控糖。”

　　萧齐衍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纸杯，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你还记得？”

　　“当然。”江肆野一屁股坐在观测台边缘，晃着腿，“你控糖是因为上次喝太多汽水，半夜牙疼，打电话骂我‘罪魁祸首’，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萧齐衍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低头吹了口气，轻啜一口咖啡：“……那是因为你总逼我喝甜的。”

　　“我那是想让你活得有点人味。”江肆野笑，“不然你整天冷得像绝对零度，谁敢靠近？”

　　“绝对零度是理论最低温，没有‘冷’的概念。”萧齐衍淡淡道，“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肆野脸上，“你不是一直靠得很近？”

　　江肆野一愣，随即笑出声：“哎哟，萧老师，你这是在夸我厚脸皮？”

　　萧齐衍没再说话，只是把望远镜对准了猎户座方向，低声说：“今晚可能有流星雨，国际天文台发布了预警。我们边看边复习天体运动部分。”

　　“流星雨？”江肆野眼睛一亮，“那不是老天爷送的复习福利？”

　　“是巧合。”萧齐衍纠正，“但可以用来验证开普勒定律和轨道预测模型。”

　　“你真是……”江肆野摇头，“连浪漫都要用公式解释。”

　　“不是解释，是理解。”萧齐衍终于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眼底，像撒了一把碎星，“理解之后，才会更懂它的美。”

　　江肆野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萧齐衍，比任何流星都耀眼。

　　他们铺开资料，开始复习。从万有引力定律到轨道偏心率，从多普勒效应到红移现象。江肆野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提出问题，萧齐衍便用望远镜指着天空中的某颗星，耐心讲解。

　　“那颗是参宿四，红超巨星。”萧齐衍说，“如果它爆炸，就是超新星。它的光要几百年后才能到达地球。”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是它几百年前的样子？”江肆野仰头，“就像在看它的‘过去’？”

　　“对。”萧齐衍轻声说，“我们看到的一切星光，都是宇宙的回忆。”

　　江肆野忽然笑了：“所以，我们抬头看天，其实是在翻宇宙的日记本？”

　　萧齐衍侧头看他，眸光微动：“……比喻得不太准确，但——意思到了。”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划过。

　　午夜将至，天空忽然亮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痕划破天幕，像有人用银笔在墨蓝的画布上轻轻一划。

　　“流星！”江肆野猛地站起，“快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光点从猎户座方向迸发，如烟花般在夜空中绽放，又迅速熄灭。流星雨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笔，走到观测台边缘，仰头望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宇宙盛宴。

　　风轻轻吹过，带着冬夜的清冽。江肆野悄悄往萧齐衍身边靠了靠，低声说：“听说，看到流星雨时，如果两个人一起许愿，愿望会成真。”

　　“伪科学。”萧齐衍说，却没躲开。

　　“可你还是闭眼了。”江肆野笑。

　　萧齐衍确实闭上了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他许了一个愿，没说出口。

　　江肆野也闭上眼，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默念。

　　片刻后，两人同时睁开眼。

　　“许了什么？”江肆野问。

　　“不能说。”萧齐衍恢复冷淡，“说了就不灵了。”

　　“切，还信这个？”江肆野笑，“我许的是——希望我们都能进决赛，而且，下次还能一起看流星雨。”

　　萧齐衍看他一眼，声音很轻：“……和我想的差不多。”

　　江肆野一愣：“真的？”

　　“嗯。”萧齐衍转头望向天空，流星仍在不断划过，“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愿望。”

　　“那你说说，你许了什么？”江肆野凑近，眼睛亮得像星子。

　　萧齐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许愿——希望江肆野的星光，永远不熄灭。”

　　江肆野怔住。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原以为萧齐衍的世界只有公式和数据，只有定律和逻辑。可此刻，他却用最理性的方式，说出了最温柔的话。

　　“萧齐衍……”他轻声说，“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青春小说？”

　　“没有。”萧齐衍淡淡道，“这是基于观察的合理预测。”

　　“观察？”

　　“观察你每次解出难题时的笑容，观察你讲星星时的眼睛，观察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观察你靠我最近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12次。”

　　江肆野猛地红了脸：“你、你什么时候测的？！”

　　“上次在图书馆，你扑过来抢我笔的时候。”萧齐衍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流星划过冰原，瞬间融化了所有寒冷，“我用秒表测的。”

　　“你……你变态啊！”江肆野抬手去打他，却被萧齐衍轻轻握住手腕。

　　“江肆野。”他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却像落在心上，“我不是不信浪漫。我只是，不擅长表达。”

　　“那现在呢？”江肆野望着他，呼吸微微发颤，“现在算不算表达？”

　　萧齐衍没回答，只是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复习吧。明天还要模拟考。”

　　江肆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萧老师发话，学生哪敢不从？”

　　可这一次，他的笑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流星划过的轨迹，像星辰之间的引力，像两颗原本遥远的星体，在漫长的运行中，终于靠近，彼此照亮。

　　他们重新坐下，翻开资料。但气氛已不同。空气中多了某种默契，像无声的共振，悄然在两人之间流淌。

　　江肆野偶尔抬头，会发现萧齐衍在看他，不是看题，是看他。而萧齐衍也不再躲闪，只是淡淡地说：“你脸上有字？”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会笑。”江肆野笑，“你一笑，我就觉得——这题我能懂了。”

　　萧齐衍终于无奈地摇头：“你真是……无可救药。”

　　“可你还是教我。”江肆野眨眨眼，“说明你也没打算救我。”

　　萧齐衍没再说话，只是把笔递过去，轻声说：“这道题，你来解。”

　　江肆野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萧齐衍就坐在他旁边，偶尔点拨一句，偶尔递过一本参考书。他们的肩膀时而相碰，手肘偶尔交叠，却谁都没有躲开。

　　夜越来越深，流星雨渐渐稀疏，但天空依旧清澈，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萧齐衍。”江肆野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还能一起看星星吗？”

　　萧齐衍笔尖一顿，抬眼望向那片浩瀚星空。

　　“轨道可以改变，”他轻声说，“但引力不会消失。只要我们还在同一片天空下，就一定能——找到彼此的光。”

　　江肆野笑了，像得到了最确定的答案。

　　他把这句话，悄悄写在了草稿纸的角落，用红笔圈了起来。

　　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

　　清晨五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天文台的穹顶上。流星雨早已结束，世界回归平静。

　　江肆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在萧齐衍肩上。萧齐衍没动，只是轻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拿起笔，在那张写着“引力不会消失”的草稿纸上，补了一行小字：

　　“我的轨道，永远为你预留一个交汇点。”

　　他合上资料册，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

　　他知道，复赛在即，前路漫长。

　　但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

　　在星轨之间，在光年之外，在青春最寂静的夜里，他们已许下共同的心愿——

　　要一起，走到更远的宇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