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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轨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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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黏糊糊地挂在香樟树的叶片上。市图书馆的钟楼敲了两下,沉闷的声响穿过玻璃窗,惊起几只麻雀。
江肆野推开自习室的门时,萧齐衍正对着一本《大学普通物理》发呆。他穿着件浅灰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边的冰美式已经见底,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萧老师,久等啦!”江肆野一屁股坐在对面,书包甩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哗啦作响。
萧齐衍抬眼,目光落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你又去打球了?”
“嘿嘿,路过球场,手痒嘛。”江肆野从包里掏出一罐橘子汽水,拉开拉环,气泡“嘶”地冒出来,溅到手背上,“要不?冰镇的,解暑。”
“不要。”萧齐衍皱眉,“糖分影响专注力。”
“得了吧,你这人就是太较真。”江肆野笑嘻嘻地把汽水推过去,“尝一口,就一口,我保证你爱上它。”
萧齐衍没理他,翻开资料册,用笔尖点了点第一页:“先做这十道力学题,限时二十分钟。”
“喂!刚见面就考试,你这是虐待祖国花朵!”江肆野抗议,却被萧齐衍一个眼神钉在椅子上。
“开始。”萧齐衍按下秒表。
江肆野哀嚎一声,埋头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传来他咬笔头的咔嚓声。萧齐衍坐在对面,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喝一口水,目光却总在江肆野的草稿纸上打转——那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举着哑铃,有的在打篮球,还有一只被涂黑的乌龟,旁边写着“萧老师”。
萧齐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时间到。”他按下秒表。
江肆野扔下笔,长舒一口气:“搞定!虽然有两道题纯属瞎蒙。”
他把本子推过去,萧齐衍拿起来,刚看一眼,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这道题,受力分析漏了摩擦力。”萧齐衍用红笔圈出来,“还有这道,公式用错了。”
“哎呀,小错误嘛。”江肆野凑过去,脑袋几乎挨着萧齐衍的肩膀,“你教教我,不就行了?”
萧齐衍侧头,鼻尖几乎碰到江肆野的头发。那上面有阳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薄荷洗发水香,有点刺鼻,却又莫名好闻。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纸,“物体在斜面上的受力,要分解成平行和垂直于斜面的两个分力。”
江肆野盯着他的手,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等等,你画得太小了,我看不清。”
萧齐衍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线。
“松手。”他声音有点哑。
“哦。”江肆野这才意识到,赶紧松开,却碰倒了自己的汽水。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流下来,眼看就要滴到萧齐衍的资料上。
“小心!”萧齐衍伸手去挡,却被江肆野一把抱住,整个人被按在椅背上。
“别动!”江肆野抓起纸巾,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我的妈呀,这可是你整理的资料,要是湿了,我罪过就大了!”
萧齐衍被他压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还有那带着薄荷味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痒痒的。
“江肆野。”他低声喊。
“干嘛?”
“你再不起来,资料真的要湿了。”
江肆野一愣,抬头,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肘正压着那本《大学普通物理》。他赶紧爬起来,脸涨得通红:“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萧齐衍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耳尖却悄悄红了。他拿起资料册,用纸巾轻轻擦掉上面的水渍,声音恢复了平静:“继续。”
江肆野偷偷瞄他,发现对方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忍不住笑了:“萧老师,你脸红了?”
“没有。”萧齐衍头也不抬,“是热的。”
“是是是,九月的天,确实热。”江肆野笑得肩膀直抖,“那我帮你扇扇风?”
他拿起一本资料,对着萧齐衍“呼啦呼啦”地扇起来,纸张翻飞,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满天飞。
“江肆野!”萧齐衍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飞走的纸,却被江肆野趁机挠了痒痒。
“哎呀,萧老师也会怕痒?”江肆野笑得像个二傻子,手指在萧齐衍的腰侧挠来挠去,“快说,你是不是脸红了?”
“江肆野!”萧齐衍的声音里带了点恼怒,却没什么威慑力。他想躲,却被江肆野按在椅背上,动弹不得。
“说不说?”
“不说。”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江肆野变本加厉,手指往他腋下钻。
萧齐衍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羽毛划过心尖,带着一丝少年的清亮。
江肆野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萧齐衍笑。那总是冷着脸的少年,像一座孤傲的冰山,此刻却因为一个玩笑,露出了柔软的内核。
“你……”他松开手,有点不知所措。
萧齐衍坐直身子,耳根红得滴血,却没发火,只是低头捡起地上的草稿纸,声音轻得像叹息:“再闹,就不教你了。”
江肆野赶紧收敛,乖乖坐好:“不闹了,不闹了,我们继续。”
萧齐衍把整理好的资料推过去,上面用红笔标注了重点,难点处还画了小星星。
“你……特意为我整理的?”江肆野翻着,语气不自觉地放轻。
“嗯。”萧齐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眼底的慌乱,“先从力学开始。”
江肆野低头看资料,偶尔抬头偷瞄一眼萧齐衍。对方正低头看书,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冷淡却专注。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
补课持续了两个小时。
江肆野的基础确实不好,很多概念理解得模模糊糊,公式也记不牢。但出乎萧齐衍意料的是,这人悟性极高,讲一遍不懂,换种方式再讲,他立刻就能抓住核心。
“这道题,”萧齐衍用笔尖点着一道关于刚体转动的题目,“关键在于参考系的选择。”
江肆野盯着题目,眉头紧锁,忽然眼睛一亮:“等等——如果我把参考系固定在转盘上,是不是就能用非惯性系里的等效重力来解?”
萧齐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可以。”
“嘿嘿,我就说嘛!”江肆野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这脑子,天生就是学物理的料!”
“运气好而已。”萧齐衍淡淡道,却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小小的“对”字。
江肆野看见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发现,萧齐衍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冷。他不会说“你真棒”,但会用一个字、一个符号、一次轻微的点头,来表达认可。这种克制的温柔,反而更让人心动。
“休息会儿?”他提议,“我请你吃冰淇淋,楼下就有家店。”
萧齐衍看了眼时间,点头:“十五分钟。”
两人下楼,秋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冰淇淋店就在图书馆对面,江肆野买了两份,一份是香草味,一份是抹茶味。
“你吃香草?”他把香草递过去。
“你怎么知道?”萧齐衍接过,语气有些意外。
“猜的。”江肆野笑,“你这种人,肯定不喜欢太甜或者太刺激的味道。香草最稳妥,像你。”
萧齐衍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没说话,但耳尖似乎红了一下。
他们在店外的长椅上坐下,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
“萧齐衍,”江肆野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学物理?”
萧齐衍沉默片刻,说:“因为它真实。定律不会骗人,数据不会撒谎。”
“哇,好理性。”江肆野笑,“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物理,是因为——它能解释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萧齐衍转头看他。
“我小时候,奶奶住在乡下,晚上能看到满天星星。”江肆野望着天空,眼神变得柔软,“我就在想,那些光,是不是走了几百年才到我眼里?那些星星,是不是早就死了?可它们的光,还在照着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觉得,物理就像在和宇宙对话。而星星,是宇宙写给人的情书。”
萧齐衍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冰层仿佛被什么撞开了一道裂缝。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少年,心里藏着这样一片星空。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怎么?”江肆野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没什么。”萧齐衍移开视线,声音很轻,“继续回去吧。”
江肆野没追问,只是笑着站起身:“好,萧老师发话,学生哪敢不从?”
……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图书馆。
萧齐衍教得严谨,江肆野学得认真。从力学到电磁学,从热学到光学,江肆野的进步肉眼可见。他的错题本上,红笔批注越来越多,而萧齐衍的眉头,也越来越少皱起。
周五下午,学校公布复赛名单。
江肆野的名字,赫然在列。
全班哗然。
“他居然进了前十?!”
“不是吧,他平时也就那样啊!”
“肯定是萧齐衍帮的他!”
江肆野听着那些议论,没理会,只是低头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消息:
【晚上,老地方。】
他笑了。
他知道,这不是“肯定”,这是“只有”。
只有萧齐衍愿意花时间陪他刷题,只有萧齐衍会在他解出难题时,悄悄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小小的星星。
只有萧齐衍,懂他藏在玩笑下的认真。
……
“拾光”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江肆野点了一杯橘子汽水,一杯香草冰淇淋。
“庆祝?”他把汽水推到萧齐衍面前,“这次我请。”
萧齐衍没推辞,接过汽水,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壁:“恭喜。”
“也恭喜你啊,萧神,又是第一。”江肆野笑,“我们班的荣耀,全靠你撑着。”
“荣耀不重要。”萧齐衍语气平静,“重要的是,你进决赛了。”
江肆野心头一热。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赞美都动听。
“萧齐衍,”他认真地看着对方,“谢谢你。”
“不用。”萧齐衍低头喝了一口汽水,眉头微皱,“太甜了。”
“可你还是喝了。”江肆野笑,“说明你也没那么难搞嘛。”
萧齐衍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此刻却映着江肆野的笑脸。
他忽然说:“江肆野,你知道吗?物理里有个概念,叫‘共振’。”
“啊?”江肆野一愣,“什么共振?”
“当两个物体的频率相同,就会产生共振,能量传递达到最大。”萧齐衍的声音很轻,“就像……两颗星星,如果轨道相近,引力相互作用,最终会形成双星系统。”
江肆野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
“我们就像那两颗星。”萧齐衍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有你的轨道,我有我的。但如果我们愿意,可以靠近一点,让引力把我们连在一起。”
江肆野怔住了。
他听懂了。
这不是物理课,这是——告白。
不是爱情的告白,而是友情的契约。
是两个灵魂,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共鸣的欣喜。
“萧齐衍,”他声音有些哑,“你这是在……跟我做朋友?”
萧齐衍沉默片刻,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某种仪式。
“江肆野,”他轻声说,“做朋友。”
江肆野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还沾着一点汽水的糖渍。
他笑了,伸出手,用力握住。
“一言为定。”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阳光正好穿过玻璃窗,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像为这段情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
那天晚上,江肆野回到家,翻开那本厚厚的错题本。
在最后一页,他看见萧齐衍不知什么时候写了一行字:
“致江肆野:愿你如星,虽不恒久,却始终发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悄悄写下一句:
“而你,是我唯一想靠近的恒星。”
窗外,星光璀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轨道,再也无法离开那颗星星。
不是因为引力,而是因为——
他想和他,一起照亮这片青春的夜空。
哪怕只是并肩而行,也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