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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雾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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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祁念辗转反侧。白日里俞辞被烫伤的手背、那双静默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还有她自己那无力又憋屈的“维护”,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心口。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秋夜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色下张牙舞爪。目光下意识望向偏院下人房的方向——那里早已熄了灯,漆黑一片。俞辞现在在做什么?手上的伤还疼吗?那瓶烫伤膏,她到底用了没有?
祁念轻叹一声,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主屋屋檐下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融在夜色里,若非她凝神细看,几乎要错过。是俞辞?她在那里守夜?可今夜并非她值夜……
那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建筑投下的阴影。但祁念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俞辞。她在守着自己。不是因为职责,而是……别的什么。
这个认知让祁念心头一颤,说不清是暖还是寒。暖的是,这偌大府邸,似乎真的有一道目光在暗处守着她;寒的是,这守护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目的?
她轻轻关上了窗。
次日晨起,祁念照例去父亲院里请安送粥。祁御景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多问了几句她近日读的书,还提到开春后族学重开,问她可有兴趣去听听讲学。
“女儿愚钝,若能去旁听一二,自是求之不得。”祁念垂首应答,心里却盘算着这是个走出内宅、接触更多信息的机会。
“嗯,那你便准备着吧。”祁御景淡淡应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念儿,你近日……沉稳不少。”
祁念心头一跳,面上却恭顺:“父亲教诲,女儿不敢忘。”
从父亲院里出来,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祁念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父亲那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已察觉什么?
转过回廊时,她看见俞辞正站在院门口,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衣裙,手上缠着一圈素净的布条。晨光中,她的侧脸沉静,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的某处,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出神。
“俞辞。”祁念走近唤了一声。
俞辞立刻回神,转身行礼:“小姐。”声音平稳如常。
祁念的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手怎么样了?”
“无碍,谢小姐赐药。”俞辞答得客气,仿佛昨夜那个守在屋檐下的影子与她无关。
祁念顿了顿,终究没问出口。她点点头,往院里走,俞辞默默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整天,祁念都有些心神不宁。午后,她借口要寻一本旧年诗集,去了原主那间久未踏足的书房。这书房在原主生母还在时颇为雅致,后来便渐渐荒废了,祁念穿来后也很少来——这里处处是原主的痕迹,让她不安。
书架上积了薄灰,祁念随手抽了几本书,又漫无目的地翻看原主旧日的手稿。那些字迹张扬跋扈,内容多是些闺怨闲愁,或是炫耀新得的首饰衣裳。祁念看得无趣,正要放回,却在一叠手稿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藏在手稿下面,匣子上没有锁,却扣得严实。祁念心头莫名一跳,四下看了看——俞辞守在门外廊下,背对着屋内。
她轻轻打开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质地普通;几片干枯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花瓣;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祁念展开那张纸。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清晰——是原主的笔迹,但与那些张扬的手稿不同,这上面的字写得有些急,甚至带着颤抖:
“三月十七,母亲忌日。父亲又在祠堂独坐整日。我偷偷去看,听见他对牌位说……说对不起,说没能护住她,说那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什么秘密?母亲不是病逝的吗?”
“四月初二,今日去外祖家,听见舅母与母亲说话,提到‘那孩子’‘可怜’,‘也不知现在何处’……母亲语气很冷,说‘休要再提’。是谁?”
“五月初九,俞辞来了。父亲亲自带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女,家道中落来投奔。可我看父亲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看故人之女,倒像是看……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危险之物。”
“她也不像来投奔的。她看这府里的眼神,冷得吓人。”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淡,像是犹豫很久才添上去的:
“我有点怕她。但父亲说,必须把她留在身边。为什么?”
祁念捏着这张纸,指尖冰凉。
原主知道的不多,但这些零碎的记录,却拼凑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母亲死因可能另有隐情;府中有一个不能提的“孩子”;俞辞的到来并非简单的投奔,而是带着某种“危险”和“必须”;父亲对俞辞的态度极其复杂……
而最让祁念心惊的是最后那句——“必须把她留在身边”。
这个“必须”,是谁的必须?父亲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她猛地想起系统最初给她的任务背景描述:“你是尚书府大小姐,你的贴身随从俞辞,将在六年后的今夜,亲手杀了你。”当时她只觉这是个简单的“攻略失败即死亡”的设定,现在看来,这背后恐怕埋着更深的根。
俞辞为什么要杀她?仅仅是因为原主的虐待吗?还是……与这些秘密有关?
“小姐?”门外传来俞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找到了?需要奴婢帮忙吗?”
祁念一个激灵,迅速将纸折好放回木匣,又将木匣塞回那叠手稿底下,随手抽了本诗集,稳了稳声音:“找到了,这就出来。”
她走出书房时,面色已恢复如常。俞辞站在廊下,目光在她手中的诗集上停留一瞬,又垂下眼:“小姐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有些闷。”祁念随口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俞辞缠着布条的手,“今日天气尚可,陪我去后园走走吧。”
“是。”
后园秋色已深,落叶铺了满地。祁念走在前面,俞辞落后半步,两人之间是惯常的沉默。但今日这沉默,在祁念看来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她看着满园萧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俞辞,你来府里……也有大半年了吧?”
“是,小姐。”俞辞答得简短。
“可还习惯?”
“习惯。”
“那……”祁念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俞辞,“你想家吗?”
俞辞抬起眼,那双沉静的黑眸对上祁念的视线。四目相对的一瞬,祁念几乎以为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但转瞬即逝。
“奴婢没有家。”俞辞的声音平静无波,“老爷和小姐收留,便是奴婢的归宿。”
这话说得恭顺,却冰冷得像这秋日的风。祁念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沉默,却没有温度。
她想起那张纸上颤抖的字迹——“我有点怕她”。
此刻,她似乎能体会到原主当时的心情。不是怕她的武功,也不是怕她的沉默,而是怕这份完美表象下,那深不见底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未知。
“是吗。”祁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就好。”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园中小亭时,迎面却撞见了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匹布料。
“大小姐安。”周嬷嬷笑着行礼,“夫人正让老奴去请您呢,说是入冬了,该裁几身新衣,请您去挑挑料子和样式。”
祁念点头:“有劳嬷嬷,我这就过去。”
她回头看了眼俞辞:“你先回院子吧。”
俞辞躬身:“是。”
祁念跟着周嬷嬷往主院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俞辞还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她们离去的方向,身影在秋阳下拉得细长,孤单又挺直。
到了主院,祁夫人果然已备好几样时新料子,让她挑选。祁念心不在焉地挑了两样,祁夫人看着她,忽然道:“念儿,你近日与那俞辞……似乎走得很近?”
祁念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母亲说笑了,她是我的随从,自然常跟着。”
祁夫人慢条斯理地抚着手中一块锦缎,语气听不出喜怒:“护卫是护卫,主子是主子。有些分寸,你要拿捏好。她毕竟……来历特殊。”
“女儿明白。”祁念垂首。
“明白就好。”祁夫人放下锦缎,端起茶盏,“你父亲怜她身世,让她在府里有个安身之处,这是祁家的恩德。但恩德归恩德,规矩归规矩。昨日你表妹虽是顽皮了些,但你那般维护一个下人,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祁念指尖掐进掌心,低声应道:“女儿知错,日后会注意。”
祁夫人这才露出些许笑意:“这才是我祁家的女儿。对了,开春后族学重开,你父亲既允了你,你便好好准备。多认识些世家姐妹,也是好的。”
从主院出来,祁念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周嬷嬷的话、母亲的话,还有书房里那张纸上的字,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越收越紧。
俞辞是“来历特殊”,是“需要妥善安置的危险之物”,是父亲“必须留在身边”的人。
而她呢?她是这府里的大小姐,是母亲口中需要“拿捏分寸”的主子,也是系统任务里那个“六年后会被俞辞杀死”的目标。
夜幕再次降临。
祁念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白日里从那木匣中取出的纸——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趁无人时又去书房,将那张纸偷偷拿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颤抖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
“秘密……孩子……危险……必须……”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她不敢推开的门。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俞辞在换岗。祁念迅速将纸折好塞入袖中,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六年。她还有六年时间。
可她要做的,真的只是“攻略”俞辞,避免被杀这么简单吗?
这深宅之中的秘密、俞辞身上隐藏的过往、父亲那复杂的态度、母亲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敲打……这一切,都像迷雾中的蛛网,而她只是网上的一只飞虫。
她必须看清这盘棋。
而第一步,或许该从俞辞的“来历”查起。
“故人之女”——父亲是这么说的。可哪个故人?为何家道中落?又为何……需要被“必须留在身边”?
祁念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袖中那张纸硌在手臂上,微微的疼。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好感度”增长了。她必须主动去触碰那些秘密,哪怕……会惊动某些蛰伏在暗处的东西。
夜风呜咽,卷起满地枯叶。
偏院下人房里,俞辞坐在黑暗的角落,手中握着一个冰冷的物件——那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损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图案。
她的指尖抚过那图案,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段早已逝去的时光。
许久,她将铜牌收回怀中,抬眼望向祁念房间的方向。
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窗外的更梆声,遥遥传来。
三更了。
窗外的更梆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悠远。
俞辞将那块边缘磨损的铜牌重新贴身收好,冰冷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却焐不热心底那片经年的寒冰。她起身,没有点灯,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水一样的微光,走到那张窄小的木板床边。她没有躺下,而是从床板下极隐秘的缝隙里,抽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
动作轻而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油布包打开,里面并非金银,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书,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块色泽黯淡、绣纹却异常繁复精美的旧锦帕;一截断了的、似乎是女子所用的细长玉簪头;还有一本薄薄的、纸质粗糙发黄的手札。
她没有翻看那本手札——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早已刻在心底。指尖只是长久地、近乎眷恋地抚过那块旧锦帕的边缘,那里有一处用更深的丝线勉强修补过的裂口,针脚细密,却掩不住曾经的撕裂。
母亲……
这个称呼在她心里无声滚过,带起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痛楚,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未波动半分。长久的忍耐与自我封闭,已让她习惯了将一切惊涛骇浪都锁死在躯壳之内。痛到极处,反而只剩一片麻木的空寂。
只是今夜,这片空寂里,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白日里,祁念看着她烫伤的手背时,那瞬间瞪大的眼睛里,确确实实闪过一丝真实的、未及掩饰的怒气与……不忍?不是原主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或暴戾,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因为“自己人”被冒犯而产生的愠怒。还有那句“我的人”,说得生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划下界限予以保护的意味。
多可笑。
俞辞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转瞬即逝。
这位大小姐,自从落水醒来后,就变得很奇怪。不再动辄打骂,眼神里多了许多看不懂的东西,时而惶恐,时而探究,时而……像今晚在书房时那样,流露出一种深藏的惊悸。她在找什么?又看到了什么?那间荒废的书房里,难道还留着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与过往相关的东西?
祁念那些小心翼翼的接近,那些状似无意的问话,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与这深宅格格不入的迷茫,都像迷雾,让俞辞看不真切。她就像一株突然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努力想扎下根,却总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这与她记忆里那个骄纵狠毒的祁念,判若两人。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俞辞的眼神重新冷硬起来。无论祁念是真的变了,还是更高明的伪装,都无法抵消那铁铸般的过去,无法撼动那深入骨髓的血仇与……使命。她留在这里,忍受这一切,并非只为苟活。那六年之期,于她而言,并非刑期,而是……最后的时间。
她将油布包仔细复原,塞回原处,确保看不出丝毫痕迹。然后回到桌边坐下,背脊挺直如松,开始每日不辍的晚课——无声地运转内息,调理肩背那处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旧伤。那伤口的位置很险,再偏一寸,便是心脉。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气息循环一个周天,伤痛稍缓,五感却在寂静中变得更加敏锐。她能清晰听到主院方向隐约传来的、祁夫人院里嬷嬷低声吩咐明早事项的细微声响;能听到更远处,护院巡逻时规律却带着疲惫的脚步声;也能听到……祁念所在的小院,那扇窗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吱呀声。
她还没睡。
是在为白日里受的委屈气闷?还是在琢磨那张从书房带出来的、泛黄的纸?
俞辞缓缓睁开眼,望向那片黑暗。她当然知道祁念偷偷拿走了什么。那间书房里有什么,她比现在的祁念更清楚。那木匣,本就是她多年前,趁原主不备,悄悄放进去的。里面那些零碎物件和含糊其辞的记录,是她精心筛选、故意留下的线索。既不能太明显,暴露自身;又要足够勾起疑心,引着这位“变了”的大小姐,去触碰那些尘封的禁忌。
这是一步险棋。但时局逼人,她已没有更多时间等待。祁念的变化,是她计划中唯一的变数,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需要一双来自祁家内部、却又可能不完全属于祁家的眼睛,去看到一些她自己无法直接触及的角落。
祁念会顺着那些线索查下去吗?她会查到哪一步?当她发现,她所以为的“家”和“亲人”,可能包裹着怎样不堪的秘密时,又会作何选择?
俞辞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融在深秋寒夜的浓稠黑暗里。只有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偶尔映出窗外漏进的、星子般的微光,透着一丝非人的冷静与决绝。
而在主院另一端的厢房里。
祁念同样没有睡意。她将那页泛黄的纸就着窗外微光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神经上。她将纸小心藏进妆匣最底层的夹缝,与那支风铃花木簪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繁复却冰冷的绣纹。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无声展开,积分栏的数字缓慢跳动了一下,是她今日“日常请安”所得。那冰冷的计数,与掌心似乎还残留的纸张触感,形成了荒诞的对比。她来到这里,原以为只是一场带着明确目标的角色扮演,攻略一个注定会杀死自己的人,换取生存。
可现在,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太多,也污浊太多。
俞辞不是单纯的“攻略对象”,她是带着一身秘密与伤痕的谜团,是这深宅阴谋中一颗冰冷而关键的棋子。父亲、母亲、甚至早已死去的原主生母……所有人都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走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而那“六年之期”,如今看来,或许根本不是系统随意设定的死线,而是某个真实倒计时的投影。
她必须活下去。
但活下去,不再仅仅意味着刷满俞辞的好感度。她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破局之道。族学是一个机会,走出内宅,接触外界。而俞辞的“来历”,是她必须查清的第一个突破口。
月光偏移,穿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一小片凄清的亮斑。
祁念缓缓闭上眼睛。
夜色更深了,偌大的祁府终于彻底沉入睡眠般的寂静。只有秋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廊庑庭院之间,卷起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这深宅里的每一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秘密、算计与恐惧,在命运既定的轨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行,彼此试探,彼此提防。而真正的风暴,或许就藏在这看似平静的秋夜之后,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酝酿。
长夜未尽,曙光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