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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院微光 ...

  •   连下了几日秋雨,空气里沁着湿冷的寒意。祁念晨起向祁御景请安送膳的“日常任务”已坚持了七八日,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祁御景已能神色如常地喝下她那手艺渐有长进的粥,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她近日读了什么书。父女间那道冰封的裂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流在悄然融动。系统每日准时发放的十点积分,像一声声单调的确认,提醒着她这份“孝心”的表演性质。祁念看着那缓慢增长的积分,心里谈不上欢喜,只有一种按部就班的麻木。真正的难题,始终在俞辞那里。
      那日藏书楼意外之后,两人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似乎薄了那么一丝,却又更像是竖得更高了。俞辞依旧恭敬、沉默,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那枝晚香玉被祁念插在窗前一个清水瓷瓶里,悄悄养了几日,直到花瓣萎黄才不舍地丢掉。俞辞再未提过,也再未有过那样近乎逾矩的举动。
      祁念也收了刻意的亲近。她开始用一种更谨慎、也更符合“主仆”身份的方式与俞辞相处:吩咐她做一些无关痛痒的杂事,允许她在自己看书时在一旁安静地擦拭兵器架——那是原主留下的,摆着几柄未开刃的华丽刀剑;偶尔在院子里散步,也会让她跟着,但多半是祁念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俞辞落后半步,像个无声的护卫。
      这种刻意的“正常化”,反而让祁念更清晰地看到俞辞身上的某些细节。她发现俞辞虽然穿着自己的旧衣,但浆洗得异常干净平整,哪怕布料已磨损发白。她站立或行走时,背脊总是挺得很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克制而成的仪态,并非普通粗使下人所有。她左手虎口和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握持某种细长器械留下的,而右手腕部似乎也有不易察觉的旧伤痕迹。
      更让祁念在意的是俞辞的眼睛。大多数时候,那双眼眸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但偶尔,在她以为无人注意的角落,比如当祁念对着窗外发呆时间过长时,或者当祁念不小心打翻茶杯手忙脚乱时,祁念能捕捉到那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探究,甚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那目光太快,快得让祁念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到底在疑惑什么?疑惑“祁念”为何性情大变?还是……疑惑更深层的东西?
      祁念不敢深想,也无法求证。她们之间的对话,往往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流,干瘪而简短。“俞辞,把东边窗子也打开透透气。”“是。”“这本《地方风物志》放得太高了,帮我取一下。”“给。”“今日天气尚可,随我去花园走走。”“好。”像两个按照既定脚本对戏的拙劣演员,台词只有那么几句。
      这日午后,天色放晴了些。祁念坐在小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是她借口学习管家,从母亲那儿讨来的无关紧要的旧年杂物采买记录。她看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正在擦拭廊下栏杆的俞辞。俞辞做活很仔细,半旧的青色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却有力的手臂。她微低着头,侧脸在稀薄日光下显得沉静专注。擦到栏杆转角一处有些松动的地方时,她停下动作,指尖在榫卯处按了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从随身一个小布包里(祁念注意到她似乎总带着这个巴掌大的小包)取出两样极小的工具,低头专注地摆弄起来。
      祁念看得有些出神。她竟然会木工?而且手法看起来颇为熟练。这个俞辞,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与原主记忆和书中描述不符的东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祁念抬头望去,只见三四个衣着鲜艳的少女簇拥着一位华服妇人走了进来,正是祁夫人和她娘家来串门的几位侄女,其中就有那日在宴会上对祁念落水之事“颇为关心”的两位表姐妹。祁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先看向俞辞。俞辞早已停下手中的活计,迅速将工具收回布包,垂手退到廊柱旁的阴影里,微微低头,仿佛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那份收敛和隐忍,熟练得让人心头发涩。
      “念儿可在屋里?”祁夫人笑容满面地声音传来。祁念不得不收回目光,起身迎了出去。“母亲,您怎么来了?还有表姐、表妹们,快请进。”一番见礼寒暄,祁夫人被让到主位,几位表姐妹也依次坐下,好奇的目光在祁念身上和她这间略显“朴素”的小院扫来扫去,最后或多或少,都落在了廊下阴影里那个沉默的青色身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慢的玩味。
      “听说念儿妹妹近日修身养性,连贴身丫头都只留了最‘稳重’的一个?”一位穿鹅黄衣裙的表姐掩口轻笑,意有所指。祁念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吩咐道:“俞辞,去沏茶。”“是。”俞辞低声应了,转身去了小茶房。另一位穿粉衣的表妹眼珠一转,笑道:“早就听闻俞辞……姑娘,身手不凡,那日在街上,三拳两脚就打跑了几个纨绔,真是给咱们祁家长脸。不知今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界?”祁念眉头微皱:“表妹说笑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不值一提。况且她肩上旧伤未愈,不宜动武。”“旧伤?”粉衣表妹故作惊讶,“怎么伤着的?莫不是伺候主子不尽心,挨了罚?”她语气天真,话里的刺却明晃晃的。祁念脸色微沉。祁夫人端着茶杯,慢慢吹着浮沫,仿佛没听见。
      这时,俞辞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步伐平稳,将茶水一一奉到各位主子面前,对刚才的议论恍若未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奉到粉衣表妹面前时,那表妹却“哎呀”一声,手肘“不小心”一抬,正撞在俞辞手腕上!茶盏倾倒,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到俞辞手背和衣襟上。电光石火间,俞辞手腕极其细微地一转一托,那倾倒的茶盏竟似被一股巧劲稳住,大半茶水泼在了空处,只有几滴溅在她自己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小片。而她的身形,稳得连托盘里的其他茶杯都未曾晃动。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旁人看来,只是俞辞反应快,勉强接住了杯子,还是被烫了一下。
      “你怎么做事的!毛手毛脚!”粉衣表妹反而先发制人,柳眉倒竖。俞辞立刻后退半步,躬身:“奴婢不慎,请表小姐恕罪。”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被烫伤的不是自己的手。祁念看得清清楚楚,是那表妹故意撞的。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猛地站起来:“表妹!是我的人不当心,我代她向你赔不是。春杏,去取烫伤膏来!”她后半句是对着自己院子里另一个小丫鬟说的,目光却紧紧盯着俞辞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背。祁夫人这才放下茶杯,不轻不重地说:“好了,一点小事。俞辞,下去处理一下。念儿,你也坐下,别大惊小怪,失了体统。”粉衣表妹得意地撇了撇嘴。俞辞应了声“是”,将茶盘交给闻声进来的春杏,又对祁念和祁夫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背脊挺直,脚步平稳。
      祁念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青色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母亲那平静无波的脸和几位表姐妹或讥诮或好奇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种冰冷刺骨的清醒。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些人眼中,俞辞的尊严、伤痛,甚至她整个人,都是可以随意践踏和取乐的玩意儿。而自己,这个占据了“祁念”身份的穿越者,哪怕有了一丝愧疚和想要弥补的心,在真正的风雨和恶意面前,力量也微薄得可笑。她连公开维护她都做不到,只能用一句轻飘飘的“我的人”和一瓶烫伤膏来遮掩。那份刚刚因一枝晚香玉而生出的、朦胧的好感与期待,此刻被现实的冷雨浇得透湿。前路漫漫,六年之期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而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带着功利目的的“善意”,能否真正穿透俞辞那厚重冰冷的心防,又能否抵挡得住这深宅大院中无处不在的暗流与恶意。
      祁念缓缓坐回椅子,指尖冰凉。窗外的晴空,不知何时又聚起了淡淡的阴云。
      而此刻,退回到下人房偏僻角落的俞辞,默默拧开冷水冲洗着红肿的手背。药膏就在怀里,她却没拿出来。剧烈的刺痛从皮肤传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抬起眼,望向祁念小院的方向,那双沉静的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比疼痛更深,更复杂,随即又归于一片望不见底的沉寂。
      夜色如墨,将祁府最后的喧嚣也吞噬殆尽。祁念独自坐在窗边,白日里那场不愉快的闹剧、俞辞被烫伤的手背、母亲平静却不容置喙的态度、表姐妹们轻慢的笑语……种种画面在她脑中反复搅动,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那瓶让春杏送去的烫伤膏,不知俞辞用了没有。送药的小丫鬟回来禀报时只说“俞辞姑娘接了,道了谢”,再无他话。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静水深流的模样。
      祁念的目光,落在妆匣最里层。那支风铃花木簪静静躺着,旁边空出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那枝晚香玉幽冷的香气。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木簪粗糙的花瓣轮廓。白日里,当表妹发难、茶水泼溅的瞬间,俞辞那快得惊人的应变,那稳如磐石的手腕,还有那迅速敛去所有情绪、躬身请罪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她绝非常人。可这样一个人,为何甘于在祁府受这等屈辱?原主的虐待,家族的冷眼,她似乎全都默默承受了。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另有隐情?
      “不属于这个时代……”宴会上那下人的癫狂呓语,鬼魅般再次浮现脑海。祁念打了个寒颤。她所知的“剧情”早已面目全非,俞辞像一团迷雾,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漂泊在此世的一缕孤魂?她们都被某种无形的枷锁困在这座府邸里。她关上了妆匣。木簪与可能的赠花心意,被一同锁入黑暗。
      眼下,不是探究风花雪月或好感进度的时候。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杀机无论是针对她还是针对俞辞,府中各方人马的微妙态度,尤其是母亲今日那近乎纵容的沉默,都让祁念感到脊背发凉。她像站在一层薄冰上,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暗流。而俞辞,或许是这暗流中最不可捉摸,却也可能是离她最近的一道影子。是危险的变数,还是……唯一的浮木?
      祁念吹熄了灯,躺回床上。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传来模糊的更梆声,夜风拂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在这片深宅的寂静里,似乎总有一道极轻、极稳定的呼吸,守在某个不近不远的角落。她知道,那是俞辞。无论是因为职责,还是别的什么,她总在那里。这种认知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心,随即又被更庞大的疑虑淹没。她看不清前路,也捂不热那颗冰冷的心,甚至看不清自己该往何处去。唯有“活下去”这个最原始的念头,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她必须更小心,更清醒。对父亲,要继续那“孝心”的表演;对母亲和府中众人,需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大小姐”体面;而对俞辞……祁念在黑暗中闭上眼。不能急,不能乱。那堵心墙太高,冰层太厚,妄图用微火去烤,只会让自己先冻僵,或者引起警惕。或许,她该换个方式。不是刻意亲近,而是先学着去“看”,去“听”,去理解这个困于囚笼中、却身怀利爪的“攻略对象”到底是谁,她真正需要什么,恐惧什么,又因何沉默。至于那支风铃花木簪所代表的、系统所期待的“心动”……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窗外,不知哪里的枯枝,被风折断,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寂的轻响,很快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仿佛预示着什么正在缓慢裂变,又仿佛,只是这深秋寒夜里,最寻常不过的一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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