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余温》忆书简

4、那根木簪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祁念便被系统的提示音吵醒。她揉着惺忪睡眼，想起那个“送早餐”的日常任务，只得认命地爬起来。
　　厨房里忙乱了一阵，祁念端着一碗勉强看得出是粥的食物，还有几碟小菜，走向祁御景的院子。路上遇见的下人皆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匆忙行礼后便快步躲开。祁念心下苦笑，原主这“凶名”还真是远扬。
　　到了祁御景房外，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浑厚的声音传来。
　　祁念推门而入，祁御景正坐在桌边看书，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念儿？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父亲，女儿……给您送些早膳。”祁念将托盘放在桌上，有些局促。
　　祁御景看了看那卖相不佳的粥，又抬头深深看了祁念一眼，没说什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他顿了顿，又慢慢吃了几口，才缓缓道：“有心了。”
　　祁念心里松了口气。“那……父亲慢用，女儿先告退了。”
　　“嗯。”祁御景应了一声，在祁念转身时又道，“念儿。”
　　“父亲？”
　　祁御景目光复杂，终究只是摆摆手：“去吧。昨日……莫要多想。”
　　祁念心下一动，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刚走出院子，系统的提示音便在脑中响起：“日常任务一完成，积分+10。”
　　祁念撇撇嘴，十积分，真少。不过总比没有好。
　　她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昨日那个小木屋更衣室附近。脚步微顿，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木屋门虚掩着。祁念轻轻推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昨日她随手扔给俞辞换下的那身破烂衣衫，整齐地叠放在角落的矮凳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粗布衣服。布料粗糙，缝补痕迹累累，洗得发白。可以想见，俞辞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原主……确实过分。
　　将衣服放回原处，祁念退出木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附加任务……风铃花发簪？俞辞现在哪来的钱买发簪？就算有，又凭什么送给自己？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祁念回头，见俞辞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个木盆，里面似乎装着浆洗的衣物。她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青色衣裙，仍是祁念的旧衣，却显得人越发清瘦挺拔，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没什么表情。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你……”祁念率先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肩膀的伤……好些了吗？”
　　俞辞微微颔首：“无碍。”
　　“昨日……谢谢你。”祁念顿了顿，“还有，昨晚……我语气不好，抱歉。”
　　俞辞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不必。你是小姐。”声音平淡无波。
　　这话听着更让人难受。祁念抿了抿唇，想再说点什么，俞辞却已微微侧身：“若无事，我先去干活了。”
　　“等等。”祁念叫住她，头脑一热，“你……今天有什么要忙的？”
　　俞辞脚步停住，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祁念硬着头皮：“我……我想出府逛逛，你……陪我一起？”说完她就后悔了，这邀请实在突兀。
　　俞辞沉默了片刻，就在祁念以为她会拒绝时，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祁念是第一次见识古代街市，看什么都新鲜，东张西望。俞辞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个安静的影子。
　　祁念买了些零嘴，分给俞辞，俞辞摇头拒绝。祁念也不强求，自己拿着吃。走到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她驻足看了会儿。摊子上大多是些便宜的珠花、木簪，其中有一支淡紫色的风铃花木簪，做工算不上精巧，但花朵形态娇俏，别有一番野趣。
　　祁念拿起那支簪子看了看，又瞥向身旁的俞辞。俞辞的目光似乎也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姑娘，喜欢这簪子？买一支吧，衬您肤色。”摊主热情招呼。
　　祁念笑了笑，放下簪子：“再看看。”
　　她不是买不起，只是那附加任务的要求是“让攻略对象送”。她现在买了，毫无意义。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祁念感觉有些累了，便找了间临街的茶楼坐下歇脚。二楼雅座，视野开阔，能看到楼下街景。
　　点了茶点，祁念托着腮，看着窗外。俞辞坐在对面，姿势端正，眼帘微垂，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俞辞。”祁念忽然开口。
　　俞辞抬眼看她。
　　“昨天那个下人……”祁念斟酌着词句，“她说的话，你怎么看？”
　　俞辞眼神微凝，静默片刻，道：“胡言乱语，乱人心神，其心可诛。”
　　“只是这样？”祁念追问，“她说……我不属于这个时代。”
　　俞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稍稍模糊了她的眉眼。“你是祁家小姐，祁念。”她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平静无波“这一点，无人可质疑。”
　　祁念心中一颤。这话……是在表态？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她还想再问，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围住一个卖唱的老者和小女孩，推推搡搡，语带轻佻，显然是在故意找茬。周围路人纷纷避开，敢怒不敢言。
　　祁念皱眉，正要起身，对面的俞辞却已先一步站了起来。
　　“你……”祁念讶异。
　　“坐着。”俞辞丢下两个字，便转身快步下楼。
　　祁念哪里坐得住，赶紧跟了下去。
　　楼下，那为首的纨绔正伸手去拉扯那吓得发抖的小女孩，嘴里不干不净：“唱得不错，跟爷回去，唱给爷一个人听……”
　　他的手还没碰到女孩，手腕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扣住。
　　纨绔吃痛，怒而回头：“哪个不长眼……呃？”他看见扣住他手腕的是个极美的青衣女子，容貌清冷，眼神更是冷得刺骨，气势不由得一滞。
　　“光天化日，欺凌老弱，王法何在。”俞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纨绔回过神来，顿觉丢脸，用力想甩开俞辞的手，却发现那看似纤细的手腕力道奇大，竟挣脱不开。他恼羞成怒，“给我上！”
　　他身后几个跟班一拥而上。
　　祁念心头一紧，刚要喊人，却见俞辞身形微动，步法轻盈巧妙，扣着纨绔手腕的手一拉一送，那纨绔便踉跄着撞向自己的同伙，顿时人仰马翻。俞辞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有些功夫底子，只是似乎刻意避开了伤处，左肩动作略有滞涩。
　　不过几个呼吸间，几个纨绔便哎呦叫着摔作一团。
　　俞辞松开手，那为首的纨绔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她：“你……你给我等着！”
　　“滚。”俞辞吐出一个字。
　　那纨绔被她眼神所慑，竟不敢再多言，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卖唱的老者拉着孙女，千恩万谢。俞辞只是微微摇头，从怀中取出些散碎银钱——看那成色，恐怕是她仅有的积蓄——塞到老人手里，低声道：“换个地方吧。”
　　老者感激涕零，拉着孙女匆匆离去。
　　周围响起低低的喝彩声，人们看向俞辞的目光充满敬佩。
　　祁念站在楼梯口，看着俞辞逆着光走回来的身影。她脊背挺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清冷而坚定。那一刻，祁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俞辞走到她面前，见她怔怔的，问：“吓到了？”
　　祁念回神，连忙摇头：“没有！你……你好厉害。”她眼中闪着光，是真心赞叹。
　　俞辞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直白赞许，微微别开脸：“回去吧。”
　　回府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气氛却似乎有些不同。经过那个卖首饰的小摊时，俞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祁念注意到了，心里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傍晚，祁念在自己的小院里整理今天买的小玩意儿。窗棂被轻轻叩响。
　　她推开窗，只见俞辞站在窗外暮色里，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个，”俞辞将纸包递进来，目光移向别处，“今日……多谢你带我出去。”
　　祁念疑惑地接过，打开纸包。里面躺着的，正是白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支淡紫色的风铃花木簪。
　　她愕然抬头。
　　俞辞却已转身，声音随风飘来：“不值什么钱，权当……谢礼。”
　　夜色渐浓，祁念握着那支尚带余温的木簪，耳边响起系统愉悦的电子音：
　　“附加任务一完成，积分+30。”
　　她走到铜镜前，将木簪缓缓插入发间。镜中的少女，眉眼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风铃花在鬓边轻轻摇曳，仿佛预告着一场穿越时空的心动，正在悄然生根。而白日的刺杀疑云、下人的诡异遗言，也如同阴霾，悄然笼罩在看似平静的祁府上空。
　　夜渐深，祁念对镜看了许久，才将那支风铃花簪子仔细收进妆匣最里层。指尖触碰微凉的木簪，白日里俞辞逆光而立的身影、清冷的眉眼，还有递过簪子时那转开视线的细微动作，反复在她脑中闪现。
　　“系统，”她靠在床边，低声问，“今天这簪子……算是她主动送的吧？好感度……真的一点都看不到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电子音似乎都带上了点人性化的无奈：“宿主，本系统权限过低，确实无法实时监测攻略值。所有数据需待剧情终点结算。”
　　祁念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六年啊……要在这种全然盲猜、如履薄冰的状态下，去捂热一颗曾被“自己”狠狠践踏过的心。想想就头痛。
　　更让她不安的，是宴会上那个下人的话。她不属于这个时代……那下人知道什么？为什么说“不杀了她，大家都得死”？难道这个世界对“穿越者”有某种排斥或清除机制？那个下人……也是穿越者吗？还是知道些什么内情的本地人？
　　对俞辞，她不敢贸然亲近，只能借着各种由头，让她跟在身边。有时是“需要人陪读”，有时是“想学点防身功夫”，有时干脆就是“院子里闷，陪我走走”。理由漏洞百出，好在俞辞从不追问，让跟着便跟着，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却又在祁念需要时，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温茶，或挡开某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府中下人对这位大小姐突如其来的“转变”议论纷纷，有说她鬼上身的，有说她憋着更大坏水的，也有少数人觉得小姐或许真是转了性子。祁念只当听不见，专心刷着系统偶尔发布的日常任务，积分缓慢增长，却始终看不到最关键的攻略进度。
　　思绪纷乱如麻，她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