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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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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深夜,一声男音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一群高大的男子往丛林深处跑去,看似在追一个女孩。
“阿兄……阿兄你在哪……”女孩看起来大概六七岁,嘴里哭喊着。
“啊……”女孩捂着膝盖,“好疼……”
“抓住你了,看你往哪跑!”女孩被一个凶神恶煞的男子提溜在手中
“放开我!你们这群…”
“放开她,什么人敢在我的地方撒野。”
身着华丽的女子皱着眉。
“祁家的,快走。”几个男子看清楚来人身份立刻放开那女孩走了。
她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俞……俞辞。”
“俞辞……很好听的名字,我叫祁念。”祁念伸出手。
俞辞握住,顺着力道站起来。
“谢谢……”
女孩转身,边走边挥手:“没事,注意安全。”
“好……”
俞辞一步步走着,走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俞家……那个她拼命逃离的地方。
在祁念出现之前,在被那伙人追得走投无路之前,她有过一个“家”。一个给予她生命,却恨不得她从未存在的家。
她不叫俞辞,至少,最初不叫这个名字。
她叫俞殇。
一个生来就被诅咒的名字。
“殇”,天折,早逝,不祥。只因为她出生那日,祖父病故,家族生意突逢巨变。她被视作灾星,克亲的祸根。从记事起,父母看她的眼神便充满了厌弃与恐惧,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会带来厄运的东西。
“俞殇!扫把星!看到你就晦气!”
“你怎么还不去死?都是因为你!”
“离你弟弟远点!别把你的晦气传给他!”
谩骂是家常便饭,饥饿与寒冷是常态,偶尔的“管教”则是拳脚相加。哥哥?那个她曾在绝望中哭喊寻找的阿兄,不过是冷眼旁观,甚至有时会加入父母的嘲笑,嫌她丢人,嫌她占用了家里本就不多的资源。
“殇……”
……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其实不太明白。但爹娘每次咬牙切齿喊出这个名字时的表情,她知道,那代表着厌恶,代表着她是错的,是不该存在的。
膝盖疼得厉害,她慢慢蹲下来,环抱住自己。夜风吹过,冷得她牙齿打颤。
被追捕的恐惧,摔伤的疼痛,对“家”的抗拒,还有那个华丽少女祁念带来的、截然不同的冲击——那么干净,那么有力量,一句话就能吓退坏人……所有这些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淤积在心口。
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我?
为什么我叫俞殇?
是不是……真的是我不好?
是不是我真的……该死?
“辞……”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字,忽然跳进她的脑海。她不懂很多字,但这个字,好像在哪个破旧的纸片上见过?或者听路过识字的人提过?记不清了。只觉得,这个音,听起来干净些,利落些。
“俞……辞?”
她试着在心里念,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好像……可以把那些打骂、那些冷眼、那个总让她疼的“家”,都“辞”掉。
这只是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稚嫩、模糊、甚至算不上完整愿望的念头。下一秒,更现实的冰冷和疼痛就将她拉回——夜露更重了,伤口需要处理,她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后……再说。
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没有走向祁念离去的方向,也没有走向“家”的方向,而是凭着求生本能,朝着林子深处一个她以前偶尔躲藏过的、废弃的小窝棚挪去。
每一步,膝盖都疼得钻心。
但那个新出现在心底的、叫做“俞辞”的模糊影子,还有对“俞殇”这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的冰冷厌弃,就像一颗被血泪浸透却异常坚硬的种子,在此刻,深深扎进了这个六岁女孩破碎的心底。
月光照着她孤独蹒跚的背影,将影子拉得很长。属于俞殇的夜晚,冰冷而漫长;而“俞辞”这个无声的宣告,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撕开的第一道细微的裂缝。
窝棚比记忆中更破败了,半边顶棚坍塌,只剩下一个角落勉强能遮些夜露和寒风。俞殇蜷缩进去,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墙,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
疼痛、寒冷、恐惧,还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地扎着她。她不敢大声哭,只能咬着早已破损的嘴唇,眼泪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一道道冰凉的痕迹。
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意识却在极度的疲惫和刺激下异常清醒。她睁大眼睛,透过窝棚的破洞,看着外面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星星很淡,月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冷冷地铺在地上。
“阿兄……”这个名字又在心底滑过,带来的是更深的刺痛和委屈。为什么阿兄不来找她?为什么阿兄也和爹娘一样讨厌她?她想起有一次,她只是不小心碰翻了阿兄的陶碗,里面是他省下来打算喂小雀的一点米粒,阿兄当时就红了眼,用力推了她一把,骂她“手贱”、“什么都弄坏”。爹娘回来后,不问缘由,又是一顿责打。
他们都说她“克亲”、“带霉运”。连家里养的鸡病死了一只,母羊产崽不顺利,都会算在她头上。她似乎呼吸都是错的。
“俞殇……俞殇……”
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些充满厌恶的呼唤。每一次被这样叫,她都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无处躲藏。
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固执地浮现:**“不要叫这个……不要是俞殇……”**
“辞……”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它像一个虚幻的屏障,隔开了那些刺耳的咒骂和冰冷的视线。
虽然她并不确切知道“辞”是什么意思,但感觉上,它像是在说“不要了”、“离开”、“换一个”。
如果能换一个名字,是不是就能换一种活法?是不是那些打骂和厌弃,就不会跟着她了?
这个想法天真得近乎可笑,但对于一个身处绝境、几乎一无所有的六岁孩子来说,这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对抗那令人窒息的命运的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只存在于她的想象里。
夜更深了,寒意侵骨。窝棚角落有些干草,她胡乱抓了一些盖在自己冰冷的脚上和单薄的肩膀上,稍微感觉暖和了一点点。身体的疼痛和疲惫终于压过了精神的紧绷,眼皮渐渐沉重。
在半梦半醒的昏沉中,白天的片段纷至沓来:凶神恶煞的追兵、被拎起时的悬空与窒息、华丽少女祁念突然出现的身影、她干净温暖的手、那几个男人畏惧退走的样子……还有更早之前,家里压抑的气氛、爹娘压低的争吵、那些关于“把她交出去”的可怕字眼……
最后,所有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两种感觉在撕扯她:一种是烙印在骨子里的、对“家”和“俞殇”这个名字的恐惧与厌弃;另一种,是祁念带来的、遥远如天上星辰的、另一种生活的惊鸿一瞥。而“俞辞”这个刚刚萌芽的念头,就小心翼翼地悬在这两者之间,像黑暗中一粒极其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萤火。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些追兵会不会再来,不知道“家”还回不回得去,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破败冰冷的窝棚里,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同样伤痕累累的心灵深处,“俞殇”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无尽黑暗,被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外,是一个她自己偷偷选的、叫做“俞辞”的、或许可能不一样的未来。
她紧紧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护着心底那点微光,在寒冷的夜色中,昏昏沉沉地睡去。脸上泪痕未干,眉头紧紧皱着,但那只紧握成拳、藏在胸前的小手里,似乎握住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抗的决心。
窝棚外,风声紧了,穿过朽木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极了母亲压低嗓子诅咒时的气音。俞殇(不,是俞辞,她在昏沉中固执地纠正自己)猛地一颤,从短暂的迷糊中惊醒,心脏在瘦弱的胸膛里咚咚急跳。
更冷了。寒气顺着地面爬上来,钻进她破旧的单衣,缠绕着膝盖和手掌的伤口,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她把自己抱得更紧,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咯咯作响。
不能睡过去。她模糊地想。睡过去,可能会冻死,或者……被什么叼走。她听村里老人讲过,林子里有饿狼,专叼落单的小孩。恐惧让她强打起精神,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窝棚外那片晃动的、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灌木丛影子。每一处阴影的摇曳,都像潜伏的怪兽。
天,总会亮的吧?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