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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阳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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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
那日祁夫人带着娘家侄女们来访后的几日,祁府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祁念的晨昏定省成了新的惯例,祁御景书房里的灯熄得越来越晚,府中下人间关于大小姐“转了性子”的流言渐渐少了新鲜感,被其他琐事取代。
唯有祁念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对俞辞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近乎刻意的“倒退”。不再找那些笨拙的理由让她跟在身边,不再试图闲聊或馈赠,甚至连目光都很少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大多数时候,祁念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或书房,看书、习字、偶尔摆弄一下原主留下的琴——弹得生涩断续。她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学习管家”上,向母亲讨要了更多无关紧要的账册、名帖,甚至开始过问自己名下那点微薄产业的收支。
这是一种更符合“祁家大小姐”身份,也更安全的行为模式。她在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试图用这具身体原主本该掌握的知识和姿态,将自己包裹起来。
俞辞依旧是她的贴身侍女,负责一些近身事务,但范围似乎被祁念无形中缩小了。她更多时候是在外间候着,或做些洒扫整理。两人之间的对话,比之前更加简短、刻板。
祁念在观察。用一种更冷静、更隐蔽的方式。
她注意到,俞辞手上的烫伤好得很快,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她也注意到,那日之后,俞辞那个随身的小布包出现得更加隐秘,几乎从不离身,但里面似乎换了内容,偶尔露出的一角,像是某种质地特殊的皮革或薄绢。
她还注意到,府中负责采买的管事,有两次似乎想跟俞辞搭话,眼神闪烁,但都被俞辞用极冷淡的态度和巧妙的位置移动避开了。那管事最后悻悻离开的模样,让祁念心生疑窦。
日子平淡地滑过,直到重阳节前几日。
祁夫人召了祁念过去,说是要准备重阳祭祖和家宴的事宜,让她也学着打理一二。这在往年是绝无可能的,原主对这类繁琐事务向来嗤之以鼻。
“你父亲的意思,你也大了,该学着些了。”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语气听不出喜怒,“今年祭祖的香烛供品,还有家宴的席面安排,就由你跟着李嬷嬷先学着拟个单子出来吧。不懂的,多问问。”
祁念垂首应了:“是,母亲。”她心知这既是试探,也可能是个了解府中人事往来的机会。
领了差事出来,祁念带着李嬷嬷给的旧年例单,往回走。路过连接前院与后花园的穿堂时,却听见假山石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上次的事没成,风险已经大了!主家那边催得紧,你这边到底有没有准信?”一个略显急躁的男声。
“急什么。”回应的是一个刻意压低、却让祁念心头一跳的女声,带着惯有的清冷,“时机未到。祁御景近日戒备很严,书房增了暗哨。”
是俞辞!
祁念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下意识闪身躲到廊柱后,屏住呼吸。
“时机时机!再拖下去,你我都得交代!”男声愈发焦躁,“别忘了你的身份和任务!那丫头最近邪性得很,保不齐看出了什么,早点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祁念的心跳如擂鼓。“那丫头”……是指自己?他们想对父亲动手?俞辞的任务……是什么?她的身份?
“正因她‘邪性’,才不能妄动。”俞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宴会上那出戏,还没查出幕后是谁。祁念现在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在我们手上出事。她若此时死了或伤了,所有目光都会聚焦过来,计划必受影响。”
“那你待如何?”
“等。”俞辞吐出一个字,“重阳祭祖,人多眼杂,是个机会。但目标不是祁御景。”
“不是他?那是谁?”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俞辞似乎不愿多说,“做好你接应的准备。记住,没有我的信号,按兵不动。”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有人离开了。
祁念紧紧贴在冰冷的廊柱后,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凝滞了。她听到了太多超出理解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刚刚构建起一点点安全感的心里。
俞辞果然不是普通的侍女!她有任务,有同伙,目标直指祁家,甚至可能是父亲!而她口中的“计划”是什么?祭祖时的“机会”又指向谁?她说自己“现在不能出事”……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还是别的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种更深的寒意弥漫开来。这些时日的相处,那些看似顺从的沉默,那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那枝晚香玉……究竟有多少是伪装?多少是算计?
假山石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向着另一个方向远去。是俞辞。
祁念又等了许久,直到四周再无声息,才扶着廊柱,缓缓挪动几乎僵硬的身体。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捏紧了手中的例单,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这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慌。至少现在,俞辞认为她“不能出事”。这是她唯一的护身符,虽然这护身符本身可能就是淬了毒的。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春杏迎上来,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夫人那里……”
“没事,”祁念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有些头疼。俞辞呢?”
“俞辞姐姐刚才回来了一趟,取了点东西,又出去了,说是去针线房领秋季的衣料样子。”春杏回道。
领衣料样子……好寻常的理由。祁念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我歇一会儿,别让人打扰。”她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上,祁念才允许自己微微发抖。系统的界面在意识中无声展开,积分栏的数字冷静地显示着。它不关心宿主的恐惧,不理会错综的阴谋,只忠诚地记录着任务进度。
可她现在连“日常任务”都觉得如芒在背。给父亲送早餐,在知道有人可能要对他不利之后?在知道自己的贴身侍女可能就是阴谋的一部分之后?
而那个终极的“攻略任务”,此刻看来更像一个荒诞又危险的玩笑。去捂热一颗包藏着祸心、可能随时会要了祁家乃至她自己性命的心?
六年……她真的能活到那一天吗?
许久,祁念慢慢站直身体,走到窗边。窗外庭院寂寥,落叶飘零。
恐惧没有用。系统的任务,父亲的安危,她自己的生存……所有这些缠成了一条死结,而俞辞,无疑是这条结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逃避或摊牌都不可行。前者被动等死,后者可能立刻触发杀机。
只剩下一条路——在她为自己编织的、看似安全疏离的保护壳下,更仔细地观察,更谨慎地试探。俞辞的任务是什么?她的同伙还有谁?祭祖时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以及……有没有一丝可能,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曾有过半分真实?
祁念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散。
山雨欲来,而她已经站在了风暴的边缘。
接下来的几日,祁念表现得异常“正常”。她认真地跟着李嬷嬷学拟重阳的单子,时不时提出一些符合她“初学者”身份的问题,偶尔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在祁御景面前,她依旧是那个带着些许笨拙努力尽孝的女儿。在祁夫人和其他人眼中,她似乎终于开始“上道”,有了点世家小姐该有的样子。
只有面对俞辞时,那份刻意维持的“正常”下,是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她的目光更加克制,吩咐事务时语气更加平淡,甚至有意减少了与俞辞独处的机会。
俞辞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依旧沉默地完成分内工作,举止恭敬,眼神平静。只是有一次,当祁念在书房翻阅往年的祭祖记录,试图找出一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时,俞辞进来添茶,目光在摊开的陈旧书页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但祁念捕捉到了。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探究,反而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了悟?
她知道了。祁念心头一凛。她知道我在查什么,或者,至少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关注。
然而俞辞什么也没说,添完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让人窒息。祁念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的平衡杆,却握在那个可能随时会抽走杆子的人手里。
重阳前夜,府中上下忙碌准备着。祁念核对完最后一份祭品清单,交给李嬷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小姐辛苦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李嬷嬷难得语气和缓。
祁念点点头,走出忙碌的前厅。夜色已深,廊下挂起了为明日准备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远远地,看见自己窗前亮着灯,一道清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是俞辞。她在里面。
祁念的脚步顿了顿。此刻,她本该感到戒备或恐惧。但很奇怪,一种极度的疲惫涌了上来,盖过了那些尖锐的情绪。
她推开门。
俞辞正将一套熨烫平整的、专为明日祭祖准备的素色衣裙挂在架子上。闻声回头,见是祁念,微微颔首:“小姐回来了。”
“嗯。”祁念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俞辞挂好衣服,又检查了明日要佩戴的几样简单首饰,然后转身,似乎准备退出去。
“俞辞。”祁念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突兀。
俞辞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小姐有何吩咐?”
祁念握着冰冷的茶杯,抬起眼,目光落在俞辞脸上。烛光摇曳,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却化不开那层天生的疏离。
“明日祭祖,”祁念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人多事杂,你……跟紧我。”
这不是命令,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是请求?还是提醒?
俞辞漆黑的眼睛看着祁念,眸色深深,映着跳动的烛火。有那么一瞬间,祁念仿佛看到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诧异,又像是别的什么,难以捕捉。
然后,她垂下眼帘,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声音平稳无波:
“是。奴婢会守着小姐。”
她用了“守着”,而不是“跟着”。
祁念心头微微一颤,攥紧了茶杯,没再说话。
俞辞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祁念一人,和那套整齐挂着的素色祭服。窗外的灯笼光晕透过窗纸,朦胧地洒进来。
“守着”……
祁念缓缓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日,便是重阳了。
长夜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过去。祁念几乎一夜未眠,听着更漏点滴,直到窗外泛起青灰色。起身时,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
祭祖是祁府的头等大事。天色未明,府中已是人影憧憧,肃穆有序。祁念换上那套素色衣裙,俞辞默不作声地为她整理衣襟、系好丝绦。手指偶尔擦过颈侧或手腕,指尖微凉,动作却一如既往的稳。祁念垂着眼,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心绪如同窗外被晨风吹皱的池水。
祁御景今日穿着正式的官服,神色端凝,已在前厅等候。祁夫人也是一身庄重诰命服制,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到祁念按时到来,且衣着得体,神色沉静,祁御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登车,前往祁氏宗祠。马车粼粼,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祁念与祁夫人同乘,俞辞和春杏跟随在车外。车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祁念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掠过的、越来越稀疏的民居和逐渐开阔的郊野景色。空气里弥漫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冽和草木微枯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