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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陈年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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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音折返,自顾自去打饭:“我去梁上吃。”
装好饭菜,他又瞄了一眼,里边两人已经分开了。于是他站在门里,汇报说:“主子,我把严家村大致搜查了一遍,没看到小十一。”
“那应该是在祠堂里,不急,入夜再去探。”
“得令。”雀音回了一句,抱着自己的大碗一跃而去。
“……”燕翎杵在屋子中央进退不得。
季望泫看出他的窘迫,半开玩笑:“试过了么?”
“啊……什么?”
“餐食,试过了么?”季望泫点了点碗沿,笑道,“让我先吃?”
“不不,”燕翎忙又端了一碗过来,站在他面前,每样食材都吃上一口,说,“没问题,主子。”
季望泫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拿起食具,不再说话了。
燕翎坐在他对面,埋头吃饭。
屋内多了个人,也就多了份人气。季望泫故意吃得很慢,好让燕翎能够吃饱。
……
严家村看起来似乎风平浪静。
入了夜,燕翎烧了一桶水给季望泫沐浴,将水放下后,他还迟迟不动。
季望泫:“怎么了?”
燕翎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右手,迟疑道:“您,手上有伤……需要属下帮忙吗?”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提议太过露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好啊。”
……诶?燕翎愣了愣,抬头对上他的笑眼:“嗷,属下去拿工具。”
季望泫倒是坦然,单手给右手手臂缠了圈纱布,解衣入了水。
水温偏热,氤氲白汽似乎可以短暂地驱散寒意。
燕翎回来时带着香皂的气味。他爱干净,每回出门都会备上一块。
轻盈的脚步声停在季望泫身后,燕翎把拿来的盆,和巾帕放在旁边,半跪下来,轻声询问:“主子,属下在您身后可以吗?”
“嗯。”
燕翎随即拿起搁在一旁的木勺,仔细舀起温热的水流,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臂,缓缓浇淋在他的左肩和未被包裹的胸膛上。
季望泫身体放松,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清晰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却骤然被锁住的蝶翼。背上是紧实、内敛、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看起来清瘦如青松覆雪,没想到衣摆之下却有如此充满力量感的棱线。
静水深潭之下,自有千钧之重,不动如山。
而横在其上歪七扭八的伤痕,亦如群山中的沟壑,远看浅淡,实则亘古恒在。他肤色是病态的白,所以即便是浅淡的伤口也很明显。自肩胛骨往下,脊柱两侧,刀伤、剑伤,鞭伤彼此交错,甚至还有烙伤,燕翎呆愣在原地。
他实在是想不到,像季望泫这样光风霁月的清雅公子,如何会受这样多的伤。
燕翎的呼吸沉重起来。他不曾参与过那些年岁,自然无从得知。
“吓到了?”季望泫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陈年旧伤罢了,青夷本来要给我治疤,太疼了,我没同意。”
一股莫名的怨怼在燕翎心中翻涌,握着勺柄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来到他身边?又是谁?谁让他吃这么多的苦?
烛光在水波上破碎、跳跃,映在燕翎深沉的眼底,明明灭灭。
“给我试试你的香皂,”如钟声般平稳的声音将他脑中的杂念涤荡开,“我先前便注意到了,好香。”
燕翎猛然回神,发现他身上的水珠都流淌得差不多了,忙添了些热水,重新将他的身躯均匀打湿:“属下……可以碰您吗?”
季望泫又应了:“嗯。”
于是燕翎将香皂搓出来的泡沫涂抹在他光裸的背上,避开脊柱中央那道颜色最深的旧疤痕。裹着泡沫的手掌沿着脊椎两侧肌肉的沟壑,沉稳而有力地向下推抹。
细腻的白色泡沫覆盖了紧实的肌理,随着手掌的移动,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那触感清晰无比——带着常年握持兵器的薄茧,却又有一种属于活人的温热力度,还夹杂着几分怕弄疼他的小心翼翼。
“阿翎的左右手使得一样顺畅,很了不起。”
一句夸奖让燕翎的情绪彻底平静下去,他略有羞涩道:“平时没什么事,专门练过。”
季望泫没来由地想到他右手手掌上的伤痕,眼前骤然浮现一个恐怖的画面──他被钉着右手、练左手。
如果燕翎曾经效命的是他想的那个人,还真有可能。
“怎么练的?”
这话把燕翎问住了,他给他冲泡沫的左手一顿,想了想,说:“用一些方法把右手固定,逼着自己只能用左手,练剑、写字、吃饭,生活……”
轻描淡写概括而过,季望泫也不好追问了,只说:“辛苦。”
除了主子,没有人会对他说“辛苦”。上位者只会认为,这是你想要活着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燕翎心中高兴,能走到主子的身边,受过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
“好了,”后背洗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抬起左手接过他手中的巾帕,“晚些再备两桶水,留给鹭十一和鸦四。”
鸦回也在这里吗?燕翎没有多想,恭敬应“是”,起身利落退至门外。
季望泫自行穿了衣,坐回到床榻上休养。
……
夜深了,雀音按照季望泫的吩咐,在严家村的祠堂蹲守。
这个点,人差不多都睡了,雀音藏身黑暗中,靠近最深处的小房间,趴在屋顶上刚敲完暗号,还来不及辨认有没有回应──有人走过来。
“三叔,这可怎么办啊?谁知道那医者居然是藏雪宫的人?”
“慌什么,又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让他悄悄病死在这里就好了。我看那人病得快不行了,多给他喂点血。”
雀音皱起了眉头,凝神屏息,听着他们的动静。
“那一批老人没喂解药吧?让他们病着,可得吊着这位宫主……钱财物资没有到位,不能让他们走了。”
一老一少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雀音扒了条缝,看了个清楚,屋里赫然绑着两个人。
在床榻上的那人长发遮脸,衣服上有许多破口,看不清面容。对面被绑在椅子上的灰衣公子则正是鹭沅──他苍白的脸上居然也有猩红的创面,他染上了恶疮病。
严启手中的匕首在黑暗中亮着白光,他走到床边,戴着手套拉过床上人的手腕,正要再给他来上一刀。
雀音想要下去帮忙,可是季望泫给他的命令仅仅是传递暗号,原地待命。
榻上半死不活的人忽然睁开眼,抬手满是刀痕的手,将来人的手反握。
鸦回一招便制住严启,另一手将他打晕,轻松从绳子中脱身。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要叫,鹭沅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同样瞬间将他打晕。
雀音在屋顶目瞪口呆,等一下?什么情况,他四哥怎么也在这儿?
屋里两人已经反把严家村的人绑了,堵住他们的嘴,一前一后踏出门。
“小八,带路。”
雀音正要跳下去跟他们打招呼,又听鸦回懒洋洋的声音说:“别靠近,我们有病。”
走出来时经过鼾声此起彼伏的大堂,堂外夜色深重,雾色也浓,他们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季望泫落脚的屋子,屋内灯火还亮着。屋外燕翎已经备好了水,看见他们身上的伤痕,也是一愣。
“四哥,十一。”打了招呼,燕翎从怀中拿出又一个瓷瓶,“主子给的,药。”
鸦回:“抛过来,身上病气重,就不靠近了。”
燕翎照做,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主子也染病了,我认为让十一进去看看比较好。”
“什么!?”一路上萎靡不振的鹭沅睁大了眼,往前急急踏出一步,又想到自己此时满身血污,并不适合进去。
鸦回的面色也是一凝,改口说:“那我们洗干净就来。”
“主子给你们准备了干净衣服,在偏房,”雀音说了一句,又跃上屋檐,“我去守夜。”
四人散开,燕翎轻轻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不敢贸然进去,只好直挺挺跪在门口。
季望泫冥想中睁眼,看见门上倒影出来的半截黑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进来。”
燕翎开了半扇门,走进去,快到他的榻前又跪了。
这是他标准的认错姿势,跪得直,头却低低的,视线也不敢抬。
“我病快好了,还说出来让他们担心做什么?”
燕翎虽然看起来怂,但是要说什么也从来不耽误:“身为属下,为主子担心是应该的。”
“……”竟然有几分道理,季望泫被他激笑了,“既然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又为何跪我?”
“错了的,”燕翎微微抬了头,往前挪动一步,“您罚我,不要生我的气。”
说完他又及时纠正:“不对,主子不会生气的,不要……不理我,可以吗?”
“没有不理你,只是在想事情,”季望泫收回视线,“起来。”
燕翎本来就不是拖沓的性子,季望泫说让他起来,他就干脆利落地起身,站到一边。
纵观全局,燕翎意识到,严家村、乃至白雪城的这次病情,都是季望泫布下的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