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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能避则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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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啪!”两重声响交叠,马车却不见半点颠簸。
砍断最后一根箭矢,燕翎环顾四周,确认不再有人埋伏之后,又一跃跳到雀音身边,夸了一句:“好准头。”
雀音正沾沾自喜呢,一转头他人已经不见了。
“前边沿着山路一直走,下一个岔口往左,再往右就到了。”燕翎撇下这句话,又钻进车厢里。
“主子,处理掉了。”
“坐,”季望泫笑眼望他:“去过严家村?”
燕翎再次坐到他对面,这次自然很多,回答说:“是,上次来找十一,随他一道去了。”
“对他们什么印象?”
他的语调总是淡淡的,平缓而又不失棱角。燕翎谨慎地想了想,没有立即回话。
季望泫眼眸中的笑意渐浅,停顿一下,转而问道:“怎么,同我讲话还需要深思熟虑?”
“没有……”燕翎急急否认,“属下愚钝,找不到贴合的词来形容。”
“硬要说的话,属下觉得村子里的人自私。”
哪儿呀,燕翎有些紧张地垂了垂眼,方才诸多恶劣的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只是挑了个最轻的出来。
他甚至有些惴惴不安。
晏凛从不是无忧无虑的飞燕,活下来的每一天,都让他费劲心力。
他在人性之恶中摸爬滚打,被人践踏、被人折辱,又被人强硬地塑造,前二十年的人生中,轻松开怀的岁月屈指可数。
所以他不像雀八和鹭十一,他对这个世界不会抱有任何善意。
正所谓天下熙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他是活在黑暗中的人,见过的唯一一抹光明就是心上悬着的那轮明月。
燕翎害怕这样肮脏的自己,会让季望泫不喜欢。
季望泫把他微小的情绪收入眼底,忽然动了心思,伸手:“手,放过来。”
燕翎一愣,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呆呆地把双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是一种有力的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爽利。因为常年用剑,手上有层薄茧。
季望泫细细打量,他右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差不多是一剑宽。他两处虎口都微微发着红,是方才持剑卸去箭矢的力道留下来的痕迹。
“我们燕小九,一定吃过很多苦。”
带有凉意的指腹在他手心扫过,燕翎本来不怕痒,此时却觉得像被羽毛轻轻地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季望泫的尾音轻轻上挑,好似一阵朗润的春风:“不同的经历自然造就不同的体会,你只管坦白,有不对的,我会纠正。”
在仅有的年岁中,燕翎前半段野惯了,后半段又被矫枉过正,他是一株野草,被上位者训练成精心布置的朝向。如今迎面来了一阵风,劝他恣意舒展。
燕翎飘忽的目光在与季望泫平稳的目光短暂交汇之后,也安定下来。
“属下认为,他们愚笨无知,贪心不足,不过井底之蛙,市井之徒。”他的视线又垂下来,落到季望泫的手上,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反握他的念头,“不想自救,摇尾乞怜。”
季望泫正准备说些什么,马车忽然一个急刹,燕翎双手都在季望泫手中,使不上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眼见着即将撞到季望泫身上,他立即抽回手,微微侧身,重心左移,最终肩膀重重磕到季望泫旁边的空椅上。
来不及感受磕碰出来的痛,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他提着剑跨出去。
雀音一脸怂样地站在马车口,干笑道:“到了。雾气太重,我没注意底下有块石头,呵呵……”
燕翎:“……”
他冷脸收了剑,支出去一只胳膊,好让季望泫扶着他下车。
“对不起!主子。”
严家村被浓雾笼罩着,湿气重。季望泫下了车便感觉不舒服。
“往后出行都由你来赶车,”季望泫隐晦地批评了他的莽撞,“小九随我进去,小八藏在暗处。”
两人齐道:“遵命。”
村子里透着一股阴沉之气。燕翎在前面探路,他走得慢,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主子,您把弦缠在属下手腕处,如有异变,也好反应。”
回应他的是轻轻绕上来的弦。还是冷的,挠得人有些痒。
燕翎保持左手不动,照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
进了村,雾气淡了些,燕翎精准瞄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他迟疑了一下,感觉到手腕上的弦力道变小了,这才一跃而去,把那小孩儿逮住。
“小午,”燕翎把严午揪到季望泫跟前,“阿沅哥哥在哪里?”
严午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不服气地挣动,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没有任何反应,钳制住他的手还是如钢铁一般硬。
燕翎借此机会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皮肤上没有明显伤口,他大概率没染病。
“松开。”季望泫发令,同时引出袖间白弦,将严午捆了个结实。
燕翎收回手,退至一侧,总感觉方才有道视线落在自己手臂上。
“你不说,我便只好拿你的命去威胁你们村里的人了。”遮了面,看不到和润的笑意,只能从眼中看到冷淡和疏离。
严午从这两人并不友善的目光中察觉到,他们绝非善类:“你们是什么人?”
季望泫:“藏雪宫,救你们的人。”
严午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转,不相信道:“那你们怎么没带东西?”
“带了解药,”季望泫从腰间取出一瓷瓶,“够了么?带路。”
燕翎跟在后头,不过问季望泫的任何决策。
又走到先前来过的大堂,布局跟上次差不多,躺的躺、趴的趴,一眼望过去全是些重病的老人,堪称惨淡。
不应该。如若鹭沅来严家村医治过,以他的医术,这些人不可能毫无起色。
“大伯,这人说他们是藏雪宫的。”
季望泫脱下帷帽,燕翎皱眉望去,他脸上的伤口已经“浅”了下去,只有两条淡淡的疤。
“听闻严家村积病已久,可惜我宫人也接连染病,耽误许久。”
严家村的人没见过藏雪宫宫主,只听传闻里讲,历任宫主皆一袭浅衣似鹤,腰间挂一青玉宫牌。
季望泫将几人变化的脸色看在眼里,继续说:“研制出解药后,即刻便来了。送物资、衣食的人还在后头。”
村长喜形于色,朝他一拜:“宫主当真是天上仙人。严某感激不尽。”
季望泫淡然一笑,将白瓷瓶递给严午:“去给你的大爷大娘发吧,一人一颗,切忌多食。”
“严村长,我有一事相问,”看小孩跑开了,季望泫眼中晦暗不明,“神医青夷门下弟子不日前到达严家村,如今他人去哪了?”
老人面上飞快闪过一丝心虚:“您说陆小医师?他竟是神医弟子么?难怪同宋神医一般的医者仁心。”
“他确实来过村里好几回,也为我们配过药,可惜药材不够,小医师说要去寻更多药材,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么,”季望泫不置可否,在密闭的环境下闷久了觉得不舒服,“那倒是奇怪了。”
村长谄媚道:“不如宫主现在村中住下,我让小午给您收拾间干净敞亮的房屋。”
这是病没好,钱没有到位,还不想让季望泫走了。
“可以,”季望泫流露出几分疲色,“正好休憩一二。”
……
他二人便在严家村住下。住进去之前,燕翎又把屋子子打扫了一遍才放心。
来之前拢共没买多少米,还要分出去。把大头分给他们,燕翎只提了一小袋子米和菜回来,跟村里人说不必管他们的餐食,强调一句“宫主喜静,不喜人叨扰”。
乡下农屋,虽简陋,却也被收拾得很干净。
燕翎在门前支了口锅,抱了捆柴,怕柴火气熏到季望泫,特地找了个不是风口的位置。
季望泫在屋里坐着,支着脑袋看他忙碌。
他的动作利落,两边袖摆撩起,露出紧实的小臂肌肉。
盈盈热气中可见他冰雪消融的眉眼。
好完美的人啊。既能舞刀用枪,又能洗手作羹汤。季望泫心想。
燕翎在云水观的时候向乔叔学了很多菜式,但是这里条件实在是有限,只能做些一锅出的烩菜。
他做起事来一心一意,饭菜出锅了,盛入碗里要送进去的时候,才发觉季望泫在看他。
他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在他的注视下坦坦荡荡地走进去。
把碗放下的时候,季望泫抓住了他的右边胳膊。
他的手肘内侧赫然是一圈牙印──被严午咬出来的。
“疼吗?”
燕翎的站姿僵硬了些许,今天他被这只手触碰过太多地方,此时已经有些心猿意马,心上又开始痒痒。
“不疼。”他回答。
“下次这种不必要的伤害,能避则避。”
这时雀音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好香啊,小九九你厨艺这么好~~”
踏进来,看见他俩人的姿势,雀音愣了一瞬──这不是手臂挨打的姿势吗?燕小九犯啥错了?来得不是时候!
于是他转身就走:“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地没去……”
“回来,”季望泫叫住他,“吃饭。”
有第三人在,燕翎更僵硬了。抽回手也不是,这么梗着也不是。季望泫跟雀音说话,可是手还轻握着他的手腕。
燕翎慌神间对上季望泫沉静的目光──他是坐着的,所以要抬起头才能与自己对视。
而他就这样安静地,专注地,带着点浅笑地,望着自己。
燕翎从他偏淡色的瞳孔中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皎白的月光,天山的雪水,就这么轻盈落到他眼前,莹润如春水映月。
天啊,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目光。
“是,属下遵命。”燕翎终于想起来了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