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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睡不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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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慢用。”燕翎朝他快速行了一礼,手压在背后的青琅剑剑柄上,闪身出了房间。
窗外,金铁撞击的锐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色,短促、密集,如同冰雹狠狠砸在铁皮屋顶上。
紧接着是沉闷的钝响,一下又一下,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被粗暴地掐断了尾音。
季望泫面色如常,稍显漠然地看着勺中微微晃动的白粥,仿佛屋外的动静只是远处无关紧要的风声。
他缓缓将勺子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粥滑下,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那暖意顺流而下,却只如萤火投入深潭,转瞬即逝。
吃完一碗,屋外的动静也沉寂下去。过了片刻,燕翎才翻进来复命。
他把染血的外衣脱了,因而没有带来浓烈的血腥味。
见他碗里空了,燕翎心中高兴,走到屋中央单膝跪地,报告说:“主子,来者亦死士,被俘后即刻自杀了。”
死士没有留活口的必要。季望泫微点头。
“还剩许多,你跟小八拿去吃吧。”季望泫起身,向榻上走去,“今夜不太平。”
燕翎:“是。”
雀音捧着坛子,怎么也品不出这淡出鸟来的米粥到底有什么好吃。燕翎只喝了一碗,坐在他旁边,紧紧抱着剑。
没想到在这白雪城,想要取代藏雪宫的人这么多。
等他吃完,燕翎刚想说轮流守夜,又听见有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燕翎低声说:“动静小点,主子睡了。”
两道身影如黑夜中的箭矢,一左一右射出。
又是一番刀光剑影,料理完这一批,两人再次碰头。
“主子本来就睡不着。”雀音说了一句。
燕翎惊讶抬眼:“主子在外面一直都睡不着么?”
雀音一脸“你不知道?”,回答说:“嗯,在陌生环境,基本上都无法入眠。”
燕翎垂下眼,掩盖住眼底心疼的情绪,极轻地叹了一声:“难怪宋神医一直不同意主子下山。”
二人协商后,决定燕翎守前半夜,雀音守后半夜。
屋内,季望泫倚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可以清晰听到外面的动静,甚至可以数明白人换了几轮。
季望泫至今不过二十二的年纪,却几番经历人世间最惨痛的别离,内心平静如止水。他脑海里的画面太多了,一旦停止思考,就会涌现血光,火海,想起每一个死里逃生的瞬间,想到故人各不相同的眼睛。
纷杂画面,揉作一团。一面似那无间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拖着他,将他生吞活剥,要他去死。另一面又是亲友、师父温柔的面庞,目光笃定,跟他说“活下去”。
如此一夜枯坐至天明。
……
燕翎也没睡多久。前半夜的袭击较多,后半夜天色渐渐亮了,他藏在一处角落眯了会儿,又爬起来,捡起昨日用完的小坛,给打着哈欠的雀音打了个招呼,又溜了出去。
他到了昨夜借用灶台的酒楼,沿路上还买了些肉和菜,新炖了锅青菜肉丝粥,赶着季望泫晨起的时候回去。
季望泫休整完毕,听得窗外动静,说:“进来吧。”
于是跟昨夜的场景一模一样,燕翎提着个小坛,翻窗进去。
他的衣裳换过,身上沾了些灶台的烟火气,墨发上又有些清晨的露水气。
晨光倾洒下,他的面容显得无比生动清晰,好似春来发新枝。
燕翎行过礼,又舀出两碗粥,半蹲下来,试上一口,期望地抬眼,把季望泫那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季望泫浅笑起来,把勺子接了过去。
他的处事和为人都像雪,纯粹冷冽,唯独在他面前,冰雪消融。
燕翎见他愿意吃,开心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
他将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多一分是逾矩,少一分又不够妥帖。
季望泫不说话,他也不会主动问些什么。就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季望泫往哪儿,他就跟着往哪儿。
从客栈里出来,季望泫围上挡脸的面纱,先去了一趟慈济堂总堂。
堂中人满为患,乌压压的一片,都是等着买解药的百姓。季望泫默不作声,排入队伍中。
燕翎跟雀音在暗处守着,雀音在柱子后面,毫不掩饰面上的鄙夷:“切,小小慈济堂,藏雪宫风光的时候它还是个小药铺呢,现在倒是有排场了。”
“亏的主子脾气好才给那老儿好脸色。”
燕翎不语,一双敏锐的眼睛打探着四周的环境。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雀音习惯了自言自语:“这丫的肯定不卖主子。”
排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排到了季望泫。他往就诊位一坐,伸出手腕。
苏启一看是他,捏着胡子,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哎哟,季宫主,有失远迎。”
“我是来看病的,苏大夫。”季望泫只露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温和地看着他。
没想到他的脉象当真有病,苏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季宫主,不是我故意不给您看病。您看,后边还有一干百姓等着呢,他们的恶疮病比您的要严重许多,咱俩的药量也是有限……”
“就是!你一个习武之人怎么能跟我们普通人抢药?”排在后面的大爷嚷嚷道。
“让开,别耽误神医的时间。”
季望泫收回手,在喧哗中施施然起身:“自然是民众优先。”
“我过来,还想跟苏大夫说一句话。昨夜晴蓝客栈动静挺大,扰得人睡不安宁,还望贵堂给病患安排个安静点的地方。”
他这话意有所指,苏启面色微寒,仍保持着笑容,说:“自然,自然。”
季望泫转身,腰间令牌也在空中轻盈地打了个转,而后端正地走出去,过程中夹杂着难掩的细咳声。
他坐了个勾手的动作,示意他二人现身。
慈济堂外,燕翎率先上前,低声问道:“主子,接下来去哪儿?”
季望泫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前的耳目,说:“去严家村。”
走出去一段,听见报信人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季望泫面纱下的笑容深了些许。
雀音取了季望泫给的钱,去城郊租了辆马车。
与此同时,燕翎随着季望泫去买了几身干净衣物和一些饱腹的糕点。
他挑了一件鸦青色,一件松石青,在挑第三件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了霁色和朱殷色的两套。
燕翎尽职尽责,目不转睛地保障他的安全,视线甚至没在衣物上停留。
结账后,他去帮忙拿,才听季望泫说一句:“年轻人不要总穿灰黑色,给你买了两身新衣,当私服穿。”
原来是买给他的吗?燕翎低头看了一眼那抹明艳的红色:“主子,属下是活在暗处的人,恐怕不适合……”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眉眼间的冽冽雪山骤然松软:“但是……主子送的,属下喜欢,属下会好好收着的。”
“你是我的暗卫,亦是你自己。”季望泫多说了一句,又咳了起来。
他身体不好,染了恶疮病,又在夜里受了些寒气,看起来尤为虚弱。
“主子。”燕翎的眉峰又皱了起来。
季望泫摆手示意无妨,上了马车,雀音在外驾车,燕翎跟着他进了车厢。
他还想再靠近,给季望泫披件衣裳,又被他淡然的目光看得不敢迈步。
两人这般尴尬对坐,气氛僵持不下。
怎么就没快点学会医术呢,燕翎暗自懊悔。
“……属下跟雀八商议过,雀八武艺强于我,故属下来贴身保障主子的安全。”被看得窘迫,燕翎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季望泫此行没打算让他俩任何一人染病的,奈何燕翎说什么也要跟,怎么凶怎么吓都不退缩。
他轻叹一声,说:“过来。”
燕翎从座位上起来,习惯性地屈膝跪到他面前,垂头等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季望泫抬起完好的左手,尾指微抬他的下巴,将一枚白色药丸送入他的口中。
触感是凉的,车厢的空气却好像是热的,入口的清凉都平息不了这股燥热,燕翎的心怦怦跳。
他没敢抬头,也不在意吃下去的是什么药。
“青夷备下的预防药,不能全然防住,”季望泫收回手,“是药三分毒,服了药,也不要碰到血。”
燕翎:“是。”
“燕翎,你出来看一眼这岔路口往哪走。”外面响起雀音的声音。
这是他们定下的暗号。雀音一般喊他“燕小九”,有情况才会喊他全名。
燕翎大跨一步,撩开半扇帘子,正要探出身去,远处亮光一闪,有箭破风而来!
空间受限,他不好拔剑,正准备徒手去破──
雀音早有预料,寒霜剑一出,削铁如泥。箭矢不到车窗就被砍碎,他换左手持剑,右手拿出身下坐着的弩,对着箭来的方位,精准射出。
“等你们动手很久了!”雀音灵活地调转方位,“燕小九,你来防,我射死他们。”
燕翎足尖一点,跃上车顶,两柄青琅剑在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斩断四面射来的箭雨。
即便如此,他也抽空指了路,说:“往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