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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心如明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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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回和鹭沅休整完毕,来到屋里复命。鸦回单膝跪地唤了声“主子”,鹭沅则是跪了个实在,说:“主子,属下未能识破人心,被摆了一道,对不起。”
“都起来。”季望泫头都痛了,看见他两人伤得厉害,面上不带笑意,整个人显得有些幽寂。
气氛沉寂下来,鸦回率先破局:“主子,计划里可没有您也要染病这一环啊。”
“把戏做全。”季望泫回他一句,语调稍显低沉,“辛苦了。”
“主子,让属下来探探您的脉。”鹭沅上前,又因为自己身上的病严重而不敢太靠前,“小九,帮我缠根线。”
燕翎走过来,跪在榻前,抬头无声问季望泫是否可以。
他的眼底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季望泫拿他没办法,从袖中扯出一根白弦,由着他去。
燕翎眼睛一亮,珍视地接过白弦,在他左手手腕轻轻打了个结,又将另一头递给鹭沅。
鹭沅通过丝线探知了他的脉搏,松了口气:“好在并无大碍。”
季望泫垂着眼,今夜尤为沉默寡言。
要鸦回以身入局,被区区一群老弱糟践成满身刀痕,这个决策对于季望泫来讲,是很艰难的。
云水十二卫对他来说不是冷冰冰的兵器,而是活生生的人。这是师父教给他的第一个道理。
他们个个历经千辛万苦,如此笃定地来到他身边,不是供他消耗的。
两年前的季望泫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但是现在的季望泫,仇恨满身。
“主子,我不会疼,”鸦回不当值时总是一副轻佻风流的模样,“小伤而已,执行一个任务您给我放七天假,我可太赚了。”
之所以作饵的是鸦回,是因为他天生感知不到痛。正因如此,他的战力也十分强悍。哪怕被剑捅个对穿,但凡剩下一口气,他都能发挥出十成的功力。
诸如此类受伤风险大的任务,方尽墨给出的建议都会是让鸦回出手。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能受苦的便要受最多的苦,能受痛的就要将他当做肉盾。
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燕翎读懂了季望泫的情绪,心中泛起了酸。这有什么所谓?身为云水十二卫的一员,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为季望泫奔赴而去。
即便没有感知不到痛的鸦回,他也可以上,可以去做任人宰割的诱饵,划几刀而已,又不会死,他很难杀的。
好想快点到主子身边去啊。成为一把趁手的刀,为他排忧解难,做托他青云直上的一缕风。
“嗯,”季望泫沉吟许久,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各自歇息吧,明天还有硬战。”
燕翎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不是亲历者,只是一个旁观者。
屋内床铺不够。季望泫占了主屋,侧屋只有一张床,刚好让鸦回和鹭沅挤一晚。
关上屋门,燕翎主动说:“四哥你和十一睡,我随便找个地儿休息一会。”
鸦回:“没事儿,我在祠堂后屋的榻上躺了好几天了……”
“燕翎,进来。”屋内再次响起季望泫凉润的声音。
这是让剩下两人去偏房睡的意思。他们没了意见。
燕翎第无数次推门进去,心里突突直跳,生怕季望泫喊他上床,率先解释说:“主子,属下风餐露宿惯了,哪里都能睡……”
季望泫往靠墙处一指,那儿有一张藤椅。
天际已经微微亮了,燕翎不再啰嗦,走过去坐下,靠在椅背上,心里嘀咕着他抱两把剑坐在这会不会影响主子的休息?
把武器放远点吗?可他是暗卫,武器不离身才能更好的保护主子。
那他还不如去门口靠着,或者去屋檐上凑合一晚上。
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当,燕翎想要开口,却看见季望泫躺在榻上闭着眼。
主子是一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好样貌。正所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不待他细细打量,季望泫:“燕小九你睡不睡了?”
偷看被发现了,燕翎立即红了脸,默默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羞愧地紧闭双眼。
……
隔日一早,燕翎又给大家炖上一锅香气扑鼻的热粥。
雀音值完夜班,来不及挑剔怎么还是吃粥了,耷拉着脑袋喝了一大碗。再三向季望泫确认不需要他的跟随之后,一头扎到偏房去睡觉。
宋青夷给的药自然是神药,见效快。一晚上过去,鸦回和鹭沅脸上的伤就结痂了。
如此对症的解药,那只有一种可能──这病本就是出于宋青夷之手。
在场四人心如明镜,却默契地闭口不提。只有鹭沅看起来有点蔫吧。
他本是开春的一抹新绿,无尽鲜活。却在经历了人世丑恶与疾苦之后,惹上凡尘,不可避免地显露出枯萎之态。
这都是人所必须经历的。
今日天气稍好,雾气消散了许多。
严家村老屋的大堂已经炸开了锅。村长严启和一个大后生被绑在了祠堂的角房,那绳子异常坚硬,普通的刀具居然砍不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仅有的几个精神好的大爷拿着菜刀对着他们。
“藏雪宫。”季望泫在人群的三步外驻足,取下腰间令牌向他们展示,“还能有假?”
“放屁!藏雪宫的人不会对普通百姓动手,你们分明就是冒牌!”
“哦?”季望泫脸上画出来的伤口已经洗掉了,他以真面容示人,挑眉冷笑,“何出此言?”
“你是听说,两年前白雪城疫病骤起,藏雪宫青夷神医率门人前往病源七宝村医治,途中有刁民起事,害我宫人接连染病,而无一人还手,是吗?”
“恶疾难医,宋神医等人摸索着配药、试药,夜以继日,寝食不安,却因不能立即配出解药被人指成无能庸医,民愤转化为掷过去石子、刀子,有人因此身受重伤,即便云水十二卫在位有三,也没有人阻止,对吗?”
季望泫冷淡地注视着他们,眼中的寒潭漫出来,化作烈雪寒霜。
“藏雪宫素来如此!也正因如此,才配得上人人歌颂!你要做什么?毁掉藏雪宫的清誉吗?”
“那是乔宫主在的藏雪宫!现如今,她不在了,”季望泫语调微扬,不屑道,“你们的歌颂,算什么?”
燕翎始终站在他的身后,只能看见他芝兰玉树般的背影。季望泫向来都是温和的,像一块上好的玉,通体冰凉却泛着暖光,倾照世人。很少以尖锐的面目示人。
而如今,他一字一句,像碎了的寒芒,淬炼出来的冰锥:“从今日起,藏雪宫,忘恩负义者不救,愚昧无知者不救,借题发挥者不救。”
严启不服,还要争辩:“你就是自私!大伙都听见了吧,藏雪宫出了个自私自利的宫主,可笑!”
“鸦四重病,途经严家村,你严家村村长起歹心,将人绑了。明知道两年前的恶疮病是以血传播,还日日来割鸦四的手、取他的血,混在全村人的饮用水中,让这病迅速传开。严午没喝,因为你要派他出去放消息、引人过来。
恰好青夷神医座下弟子鹭沅就在白雪城城外,他闻讯而来,一心一意帮你们研制解药,你们仍然每天都用鸦四的血,以至于鹭沅怎么都治不好你们。
你们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大,藏雪宫怎么都会来人,不仅会带来解药,还会带来赈灾的钱财和物资,好一个趁火打劫。
哭病、哭穷,摆出一副可怜样子博取他人的同情,发现迟迟等不来人,眼看着鹭沅快要把这一遭荒唐事查明白,便连鹭沅一块儿绑了。为达目的不惜杀人,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季望泫将事情原委缓缓道出,言辞激烈:“不杀你们,不是杀不了,也不是心软,是我不想脏了藏雪宫的手。”
“至于藏雪宫的清誉……”他阴沉一笑,“你凭什么认为,我给你的是解药,不是毒药?”
“昨日服过解药的诸位,不如细细体会一番,看身上的伤口是愈合了,还是更深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或撩起衣摆,或撸起袖管:“我这里原本没有伤的啊!”
“怎么回事!我的伤口好痛……”
“村长你不是说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的吗?什么意思?”
指责声、谩骂声此起彼伏,季望泫却累了,又闷咳起来。
燕翎上前给他递了水壶。
“你有解药,把解药交出来!”忽然有人将手里的菜刀对准了季望泫。
“噌”的一声,青琅剑出鞘,燕翎侧过半边身子,横在季望泫身前:“谁敢动?”
剑身上倒映出他一双凌冽的眼。
“解药,有。此药需得长期服用,藏雪宫会定期发放,”润过喉咙,季望泫的音色柔和不少,“此事来龙去脉我已形成文书,同意的签字、领药,保证此事过后也绝不诋毁藏雪宫。”
“胆敢毁我藏雪宫清誉者,掂量掂量有几条命来跟我斗。当然,检举者,若确有其事,不仅可领药,还可领宫中特产滋补丹,有助于延年益寿。”
文书一成,事件的始末将会传遍白雪城的大街小巷。文字中隐去了季望泫的威逼利诱,只写严家村是如何的愚昧和顽固,写藏雪宫虽伸出援手,却不会再无条件施舍和纵容。
此事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