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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热泪 最晚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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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做的成衣送来那天,宛儿正在屋内收拾行李。周全英陪着她们母子试了试,大小正好:“得亏不用再改,否则还真来不及。”
早在她们回津不久,周全英便带着孩子去了裁缝铺。宛儿忙得不着家,她的尺码是静水给的。回时单薄一身,去时包袱满载:一件沉甸甸的厚棉衣,两件便于活动的夹袄,还有棉裤棉鞋,围巾手套,凡是能备的都已备齐,叫人不必担心冬天的寒意。
穷家富路,周全英嘴硬心软,没再疾言厉色。宛儿天黑后便要启程,她抱着孩子亲了又亲,嘱托再嘱托,小家伙却玩着手中风车,并未察觉母亲的反常。
这段时日,在精米精面的滋养下,他的头发长长了,小脸也慢慢圆润。宛儿贴着他亲热半晌,出门去找静水。
静水并未特意留在家中陪宛儿。告别既是放弃,也是奔赴,比起悲伤,她更愿期待重逢的欢喜。
宛儿走进药铺,静水正和孙药工对账。她告知孙药工下次补货得先把哪几笔钱结清,再提醒他切勿与大药铺的学徒红脸相争。近来药材紧俏,各药铺间互通有无是常有的事,不叫病家跑空才最要紧。孙药工讷讷应了,说今日算错了账,高价进的一批按原先的低价卖,不赚反亏。静水叹气:“拿不准时翻翻簿子,我总不能时时候着帮你纠错。”
孙药工道:“我脑筋不灵,人一多就犯糊涂,看你在忙又不便叫你。”
静水道:“我不在时,你也撑下来了。”
“总归是你在更好。”
“可这不是我的铺子。”静水合上账簿,提起老掌柜的儿子近来有意过问药铺情况,“你若接不了班,只能请他回来。他是大夫,既能坐堂,又懂西药,用心做不会比现在差。”
孙药工一时没出声,表兄弟的关系或许要比父子间的更复杂。他看向静水,静水转头看见了宛儿。
她把账簿锁进柜子,和孙药工道别。
宛儿挽过静水的手臂,听她问起行李、车票、和同行友人汇合的时间,都一一答了:“婶婶,我们会相互照顾。”
静水点头,想起这些天她们鲜有独处时刻,而宛儿特意找来,怕是有其他事要说。果然,宛儿不等她问便开口:“婶婶,我有一事相求,说了你别骂我。”
“你说。”
“我去山东虽是听组织调动,但邹翔真久等我不归,未必不会来接孩子,倘若……”
静水明白她的顾虑:“倘若是他亲自来,我不会阻拦,倘若是他派人来,我不会答应,也不敢冒这样大的风险。”
“婶婶,还是你最懂我。”宛儿感动,贴她更紧,“只是……你是不是很讨厌翔真。”
“是,我讨厌他。”
静水心知她那晚的指责像在宛儿心上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邹翔真是宛儿选择的丈夫,她对邹翔真的否定无异于对宛儿的否定,然而——“我讨厌他是因为他对你不好,对他母亲不好。在你看来,邹翔真定有许多长处,然他的长处无益于你们的夫妻感情,我偏私于你,自然对他不满。”
宛儿明白:“你在替我不值。”
“是,但你不必担心我会为难他。”
宛儿的心思被戳破:“……婶婶,对不起。”
“不说这话。”
宛儿忽而生出一种和她同病相怜的感觉,好比邹翔真也和二叔一样不顾家,时间长了总让人犯难:“我该学你,你从不怪二叔。”
“怪过的,只是如今不怪了。”静水直言,“没有他,我压根过不上这日子。能吃饱穿暖,有大把闲钱,只有我管别人的份,没有别人管我的份。”
“可他压根顾不上你。”
“人的精力就这么多,他选了他的路,我选了我的。”静水像是劝慰,“宛儿,世上没有十足十的完人,邹翔真不是,你二叔不是,我们也不是。我们身为妻子,可以埋怨他们,但若身为同志,或许会感慨,能和这样有才干且尽责的人共事是福气。我和你二叔算不上同志,你和邹翔真却有过许多并肩战斗的时刻,那是把你们越推越近,比金子更宝贵的东西。”
宛儿被她一说,仿佛鱼儿跃出水面透了口气,是啊,那真的很宝贵:“我们拥有共同的信仰。”
静水笑。
“婶婶,那你有信仰吗?
“我的信仰就是活着,好好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
宛儿无声地看着她。
“你别怕,我想过死,却一点也不想死,我还要等你二叔回来,要陪至清长大成人。”静水温声细语,“还有你,我也要你平平安安,不论你走多远,都要记着,我们在家里等你。”
“嗯,我会记着的。”
宛儿作出保证,回去的脚步也轻快许多。等到天黑,她背上行李和干粮,给静水和祖母磕了三个头。
而后,她在儿子脸上落下重重一吻,毅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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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一走,转眼便入了冬。
孙药工的妻子张大姐承揽起冯家的所有活计,故静水得以专心待在药铺。相比于孙药工的犹疑,张大姐很赞成静水的提议:“我家那位替你打下手从不出错,可要让他自己管进管出……真难。老爷子从前能拎拎他耳朵,如今也拎不了了,要我说,药铺终究还是得交给你,或是老爷子的亲儿子。”
静水想了想道:“你们若乐意交给我,我求之不得。只老掌柜和孙大哥一辈子的心血给我一个外人,我也怕被戳脊梁骨。我知孙大哥并非心胸狭窄之人,想促成他们兄弟俩合开,他倒像是不乐意。”
张大姐也纳闷:“谁说不是呢?我琢磨着他不是故意使绊子,就是替你打抱不平。亲兄弟明算账,表兄弟的计较难免更多。”
静水再次提起老掌柜儿子的近况:“他所在的药堂请了几位新大夫,因而他们掌柜的不再只拿他当金字招牌,其实,他有能力,早点回来挺好,我们的药铺太小了,必须得做大。”
张大姐叹气:“做大需要钱呐。”
“可以合本,再不济你家一份,他家一份,加我一份。”
张大姐喜道:“真的?”
“我是这样打算。”静水道,“你去吹吹枕边风,让孙大哥好好想想。”
“哎!”
爽快的一声答应,两个女人的盘算便被摆上台面。这日傍晚,静水早早回家,想着和夫人说起这事,却见门口站着两个巡警,正在盘问玉嫂和夫人。
她忙过去,听他们问起什么革命党,心头一跳。她不由庆幸宛儿走得及时,再看这两位巡警面生,便提起自己同他们警长相识,让他们好好说话,不要吓到孩子。
对方半信半疑,静水让他们回警局确认。恰好此时邻居经过,听清原委,怒道:“你们真是胡搞,这是冯先生家!我们这一片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过来抓贼赶乞丐也就罢了,不要把外面的污糟带进来,否则叫你们去胡同尽头赔罪!”
年轻巡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被唬到,没再为难。
等巡警一走,静水向邻居道谢,邻居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又问:“上回听你说冯先生快回来了,这都临近年关了,还不回?”
“等他的信呢。”
“老天保佑,快些回罢!你也是,初一十五去庙里拜拜,心诚则灵。”
静水不信这一套,但细数日子,终是拎着香烛去了庙里。许是老天念她辛苦,难得显灵,拜完后第四天,她便收到了容方镜的报喜信,说是祎平顺利脱身,不日便可启程。她匆匆忙忙去还愿,结果还愿没多久,放了学的至清拿着封信跑进药铺。
“妈!妈!”
“哎!”静水从柜台后转身,“怎么了?”
“爸的信!这回是爸的信!”至清高兴地跑到她面前,递过不甚平整的信纸。
这是祎平写过最短的信,静水却生怕自己做梦或眼花,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晚腊月二十一抵津,不必来接。”
静水久久沉默,而后将信捂在胸口,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