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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嫁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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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所言正是周全英心中所想,因而周全英没了再开口的必要。起身离开时,宛儿让孩子叫了声太婆,周全英脚步一顿,并未答应。静水将宛儿的失落尽收眼底,只吩咐玉嫂陪她去趟邹母那。
邹母搬过家,如今住得很偏。宛儿跟着玉嫂往胡同里走,越走越犹豫。她与邹母见过几面,了解不多,仅从邹翔真那得知其性格绵软,不爱和人打交道。
宛儿似乎可以预见邹母面对孩子的反应会和祖母不同。果然,当她走进那隐蔽阴暗的住处,邹母对邹其志的关注远多于对她。邹母痴痴听着她的叙述,先是哭,再是笑,而后嘴里念着翔真,紧紧抱住孙子再难松手。
宛儿见状很是难过,但仍把扭腰躲避的小人从祖母的鼻涕眼泪中解救出来。等到她提起邹翔真的打算,邹母立刻道:“我来养孩子,我来带孩子。”
宛儿看了眼桌上那碗不知是什么的糊状物,又看了眼邹母的衣领和袖口:“您怎么把光景过成这样?”
是啊,怎么过成这样。邹母用手掌抹了把泪,邹翔真读书留学,靠的是族叔和学校资助,翔真一走,她便只能扒着丈夫生前的积蓄坐吃山空,容身之地也越搬越差:“翔真的老师和同学,头一年来看过我,之后便不来了。我身体不大好,有时做一顿吃三顿,好在有口气吊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宛儿问:“除去吃饭,您可还有别的花销?”
“还有买药。”邹母想起什么,“也得亏你婶婶,我去找她抓药,她总不收我钱,逢年过节也给我送些东西。可惜我太不争气,她给我找了两次给人洗衣服的活,我都洗不干净。我见主家人丁兴旺,父慈子孝,一想起翔真不知是死是活,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宛儿忙宽慰道:“您别哭了,刚不是跟您说了他很好?”
“那他从此丢下我不管了?我死了他也不回?”
宛儿噎住,正思索着,孩子先待不住,吵着闹着要走。宛儿无法,只好将身上所有的钱给了邹母,邹母急得攥住孙子,被玉嫂阻止。
“你连自己也养不好,怎么养他?歇歇罢,她们娘俩在天津且住,没那么快走!”
邹母恋恋不舍地看着孙子,流下浑浊的泪水。回去路上,宛儿心事重重地想:邹翔真和她之所以在托付孩子之事上达成共识,无非是他们都清楚婶婶比邹母更得力。婶婶的“有用”让他们“受用”,而邹母的“无用”被他们默契地“过滤”了、“排斥”了,除却同情,他们很难给邹母不掺杂质的关怀。
是分别太久,情感变得满是考量,还是他们生性凉薄又势利?宛儿被自己的冷酷吓到,不禁询问玉嫂:“其实,我不该求婶婶帮我,对么?”
玉嫂先是沉默,而后提起那年修谱,祎平少爷和静水从香溪回来后,她曾问起管家近况。他们含糊其辞,都说还好,直到后来夫人说漏了嘴,她才知管家早被大少爷赶出门去,不知所踪。
“管家进府比我早,可他没跟对人。要是跟着夫人,夫人对他决不会这般无情。”玉嫂低声而动容地道,“我这把年纪,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原该死在茅屋里等人收尸,可待在这,来娣姑……不,二少奶奶,你婶婶,她拿我当长辈似的伺候着,穿的是新衣服,吃的是新鲜食,你问我心不心疼她劳累?心疼,可问我舍不舍得走?不舍得。别说她不赶我,她即便赶我,我也得厚脸皮赖着,因而哪里是你有不该求,我也有大大的不该。”
“玉嫂……”
“宛儿小姐,”玉嫂真心实意地道,“天底下没有比二少奶奶更好的人了,真的。街坊四邻,大小铺面,凡是认识她的人,就没说她不好的。夫人从前还压她一头,如今凡事都听她,因为她扶着我们,托着我们,仔细想想,我们真的都欠她。”
宛儿牵着儿子的手紧了又紧,回家后想找婶婶聊聊,却听至清说她又去了药铺。
至清转述道:“宛姐姐,我明日才回学校,妈让我陪阿志玩,让你尽管做你的事去。”
“至清。”
“你放心,我有陪他的办法。他要是哭,我便哭得比他更大声。何况,倘若你真把他留在这,总得让他适应这儿,对么?”
宛儿没有回答,犹豫了半天才出门。
她去旅馆找到另外两位陪她一起来津的同志,再去跟当地党委的同志碰头。她强迫自己专心投入到筹备工作中,但离开前线太久,只能担当配角。一连数日,她四处奔走,早出晚归,然款项还没筹到一半,江桥战役便以失败告终。
消息传来,众人或愤慨,或悲痛,陷入一团愁云惨雾。没过多久,这些被挤压的灰败情绪又转作对决策者的讨伐——民众随势而起,纷纷指责指挥官贪生怕死,既贻误战机,又放弃增援,简直十恶不赦。
宛儿再次加入宣讲队伍,讲得喉咙沙哑,热血沸腾。过了几日,组织上转派他们去义勇军中工作,需尽快赶去北京和山东等地。
宛儿许久没被包围、被信任、被需要,油然而生的使命感让她不得不下决心。
反复思索后,她心中有了答案。这日傍晚,她正在据点开会,得知外面有人找她,出去一看,竟是静水。
“婶婶?你怎会找来这?”
“我让至清跟着你。”静水道,“你连至清都甩不掉,怎能保证自己安全。”
宛儿暗道自己忙中出错,正要解释,静水却不打算久待:“早些回家,我有事跟你说。”
宛儿应下,无奈事务缠身,回到家时天已黑透。她原以为众人已歇息,谁知除了孩子睡熟,其他人都在等她。
玉嫂给她端来一碗油渣热汤面,宛儿迅速吃完,提起之后打算:“祖母,婶婶,我想过了,我马上要去山东,会带着孩子一起。他是我生的,是我的命,我不该推给你们。”
周全英怒道:“胡闹!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活不活了?”
“可是你们也难,外面这么不太平,二叔也没回……”
“我要跟你说的便是你二叔的事。”静水前段时间收到编译社的来信,以为是迟到的约稿函,然而一封是祎平与他人合著的书籍出版通知,一封则是社长的私人信件,说已提前将稿费汇出,生活若有难处,尽可告知,法律界同仁自当鼎力相助。
这两封信像是春日抽发的嫩芽,给静水带来全新的希望。它既表明祎平有人相助,又表明其有联系外界的可能。而就在今日,容秉熙匆匆赶到,送来一封姑姑雪晴寄的家信。原是雪晴下月回京,另要兄嫂多收拾一间房,说是有位好友要来暂住。
宛儿听完忙问:“是二叔?”
可二叔为何要住容家。
静水说不是,信中所谓好友与家中不睦,孤身投靠,想必是张思涌。倘若张思涌即将脱身,那么祎平恢复自由也指日可待。
宛儿想起近来舆论对二叔很是有利,自然高兴:“婶婶,你放宽心,二叔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
“那你呢?”
宛儿咬咬嘴唇。
静水坦诚地道:“邹翔真不是慈父,更不是孝子,这样的人,我不但反感,而且害怕。你若回他身边,我不信以他的能力保不了孩子安稳,但你刚说你要去山东,为何不回江西?”
宛儿想起和邹翔真的约法三章,莫名抵触:“我有我的事要做。”
她原以为婶婶会骂她,但静水却道:“这便对了。”
静水看她比从前更清瘦却更忧伤的脸庞:“宛儿,我先要向你认错。我一直觉得,我对你和对至清的心是一样的,可换作是至清有一天走投无路,回来求我帮忙,我会打她,骂她,但打完骂完,我绝对会帮她……既然如此,为何你求我,我却要权衡许久才决定帮不帮呢?
“你在外面受的苦,我知道的并不完全,可在你看来,我们是你最亲的人,倘若连最亲的人都责怪你、推开你,你又如何撑得下去?”
宛儿听出她的自责:“不是的,婶婶,终究是我不对。”
“你有你的不对,我也有我的不对,”静水握着她的手,想起她们刚来天津那会儿,“你从小就聪明、出众,不论在哪都敢于争先。前天傍晚我看你在集会上宣讲,那么自信,明亮。我很感动,又有些想哭,因为我的宛儿没变,她仍旧站在人群前面,仍旧朝气蓬勃……”
闻言,宛儿的心被用力揉搓,泪流不止。她在外面是妻子,是母亲,是同志,可在婶婶面前,她仍被心疼,被爱护,被视若珍宝。
宛儿扑倒在静水怀里痛哭,周全英和玉嫂见状也跟着抹泪。
周全英傍晚便知静水打算,原不同意,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宛儿的难处她怎能不知?半晌,周全英到底妥协。她拿出一个木盒,里面装的东西是从万年青盆底的地里挖出来的。
她对宛儿道:“这是你二叔和婶婶给你预备的嫁妆,本来早该给你,但你一直不回,拖到现在。”
宛儿听话接过,木盒里有个布包,布包里沉甸甸的物什让她一怔。
“这……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是你的东西,”静水认真道,“何况这里只一半,剩下一半,等你平安回来,我再给你。”
宛儿看看祖母,看看婶婶,双眼噙泪。
孩子总会长大的,静水想,做子女的好像竹笋,越长越快,越长越高,而父母就像笋壳,在她们迅疾生长时悄然脱落。
但,不论她们长得多高,根还是扎在地里,就像现在,她一手抱着至清,一手抱着宛儿,身体和心意仍旧紧紧相依,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