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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其志 总归是多数 ...

  •   男孩姓邹,名叫其志,是宛儿和邹翔真在外面生的孩子。周全英乍听宛儿交代,气得趔趄,至清忙过去扶,半是震惊半是茫然地瞧着宛儿。

      静水原想打圆场,然实在不满宛儿的行事主张。她和邹翔真虽已订婚,但和结婚生子的性质又有相当大的不同。因而,当周全英命宛儿带着男孩进屋跪下,静水没有立即阻拦。

      屋里一时安静非常。男孩跪久了跪不住,闹着要起身。宛儿教导他听话,他却发了脾气,一屁股坐到地上。

      “孩子没大人教么?”周全英脸色难看,“不跪就出去。”

      闻言,宛儿拽着孩子手臂硬要他跪,他却哇地大哭。宛儿无法,只好把他抱在怀里,边安慰边跟周全英解释:“连夜赶路,孩子吃不好也睡不好,实在累得狠了。”

      周全英拍了桌子起身:“是我害的他?”

      至清被祖母的暴怒吓了一跳,再看母亲,她双眉紧蹙,满是忧虑。

      “好了,都先起来。”静水朝宛儿抬手示意,又扶着周全英坐下,“玉嫂,至清,你们去灶台屋把饭菜热热。”

      至清答应,忙跟着玉嫂出去。

      等门从外面关上,静水严肃地看着宛儿:“邹翔真人呢?”

      “他……没回。”

      “没回,他母亲成日眼巴巴地等着,人都等痴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你们断绝来往。”

      “婶婶……”

      周全英抢在静水之前怒骂:“无媒无聘,竟给人白生儿子,枉你读了这么些年书,冯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光了!“

      “我……”宛儿料想会遭到责难,然周全英的话直戳她心,叫她不甘受此侮辱,“我与翔真情投意合,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在一起,孩子是他的,也是我的,不是单给他生。”

      “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周全英难以置信,看向静水,“她还有理了?她还有理了!”

      宛儿:“我……”

      “你闭嘴。”静水罕见冷脸,语气不容反驳。

      宛儿心头委屈,泫然欲泣。她抱紧怀里的孩子,低头再不言语。

      茶水已经喝完,周全英握着空杯,心头满是悲哀。宛儿平安虽是安慰,可自己偏偏不肯和颜悦色。身体的衰老让她经受不住刺激,一个祎平,一个宛儿,两把剑始终悬在头顶,落不落都让她不得安生。她大概是上辈子欠冯家的,因而这辈子的操劳和怨气都用来抵账,那静水呢?静水上辈子是不是既欠了冯家也欠了她呢?

      屋门被推开,周全英问道:“怎么样?”

      “都饿坏了,剩菜不够,我烧了碗面窝汤。”静水简要说了内情,“我也骂过宛儿了,她没回嘴,想是知错。”

      “你这是替我当恶人。我骂得凶,她记恨我,你替我骂,她转去记恨你。”

      “一家人,哪会真记恨。”

      周全英道:“一家人,亲疏里外她分得清?你对她掏心掏肺,她跟了男人,眼里可还有你?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还没要嫁她,她自己泼了,逃了,你等着罢,她的行李少得可怜,怕不是要扔下孩子让我们带。”

      周全英人老,脑子还不糊涂,她看着静水:“要真如此,我们答应么?”

      静水哪里看不出宛儿打算,只她心里也有一杆秤:“明日听听宛儿怎么说。”

      周全英连连叹气,静水则去收拾房间。宛儿和祎平都有一个坏毛病,要么不回,一回便迟,总要大晚上的折腾人。

      宛儿赶路时不觉劳累,眼下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竟然感到身心俱疲。她早年和邹翔真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有了身孕便申请调离。之后邹翔真进了军委,自己在组织部,两人聚少离多,各自辗转,去年才在江西会合。她原以为能有一年半载的安定,可严峻的形势让她不得不放弃幻想。在连续的反围剿斗争中,邹翔真指挥有力,获得重用,她则辞去组织部工作,带着儿子跟在邹翔真身边。她原以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不论身处战火还是颠沛流离,她都不以为苦,然年初的一次流产让她死里逃生,邹翔真却无暇顾及她。上月月初,她提出想回天津,邹翔真以为她是责怪他的冷落,并厌倦了提心吊胆的生活,她反驳说不是,他却变本加厉,指责她的革命信念产生了动摇,于是两人大吵一架,她次日便向组织申请离开中央根据地。

      邹翔真这才知她心意已决,找她聊了很久。他虽同意她离开,但与她约法三章:一是等局势稳定了再走,二是得有人陪同,三是两个月内必须返回。她应允,又问他孩子怎么办,他想了想道:“请你婶婶帮帮忙罢……还有,也请她帮忙照料我母亲。”

      这话让宛儿心头一凉,但照当下形势,孩子跟着他们会吃更多苦。她内心纠结,恰逢组织需要人手去京津支援抗日救国运动,她便响应号召,带着孩子上了路。

      夜色深沉,宛儿想起这些年的种种,有懊悔、有庆幸,眼下更多的却是不忿。她沉沉睡去,次日一早醒来,竟在院中闻见浓烈的葱肉香气。原是静水昨晚见宛儿吃了剩下的两根葱花肉条后嘬了嘬筷子,想她形容消瘦,定是满肚心酸,于是特意早起炸肉。

      事实上,宛儿在根据地的确过得艰苦,即便打了胜仗,有好吃的,邹翔真也优先给立了功的战士。宛儿在灶台旁伫立良久,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温暖,哪怕祖母和婶婶骂她,怪她,但从不亏待她。肉、面粉、油,无不昂贵奢侈,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东西。婶婶给至清做,又给她做,对她的疼爱从无二心。

      宛儿想着想着又开始抹泪,静水道:“早上喝粥,中午再吃这个。晾凉了会变脆。”

      “嗯。”宛儿眼眶红红,“婶婶,我来帮你。”

      “不用,马上好了,你洗完手去摆碗筷罢。”

      “好。”

      静水看她出门的背影,心又软软地往下塌。

      至清去药铺替母亲告假,回家后翻了翻信箱,除了报刊,还有两封来自上海法学编译社的来信。她小心收好,进了家门,又见母亲她们都在宛姐姐的屋子里。

      “过来,”静水拍拍身边的凳子,“听你宛姐姐说。”

      至清过去坐好,听得认真。有些话她不懂,什么布尔什维克、苏维埃、第几方面军,有些话她很明白,比如提到的地名、战斗的起因和结果,以及宛姐姐和那位邹姐夫,哦不,邹政委的共同理想和感情。

      静水听完沉默,过了会儿才问:“那你有何打算?会多住几天么?”

      “会。江桥战役一打,提振了民众信心,我已经和天津当地的同志取得了联络,会尽快组织大家捐款捐物。”

      静水看着她:“你觉得能打赢?”

      宛儿不语。

      静水又问:“邹翔真为何不与你一起?”

      “他走不开,要在根据地筹备并出席代表大会。”宛儿顺势提起孩子和邹母之事,坐在她对面的周全英一听,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宛儿忙道:“我知这请求过分,但实在是走投无路,若有其他办法……”

      周全英道:“办法自然有,你回香溪,你爸看到外孙会乐得合不拢嘴。”

      宛儿:“他只会嫌我败坏门风……”

      “你还知道!你个傻囡!”

      宛儿咬紧嘴唇,愧疚地看向静水。静水一时无话,倒是至清先出声:“宛姐姐,你说了这么多,怎么不问问我爸?”

      宛儿一怔:“二叔,二叔怎么了?”

      至清捏着信封,把母亲先前告诉她的简单说了。宛儿错愕:“那二叔会有牢狱之灾?”

      “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妈请杜伯伯和容伯伯联系能帮得上忙的人,或疏通关系,或写联名信,但至今未收到确切回复。”

      宛儿暗恼自己疏忽,刚要道歉,却听静水道:“你二叔的事之后再说。”她提及宛儿方才说的两件事,“第一是要让我们照看邹翔真的母亲,这我不答应。我跟她无亲无故,即便真成了亲家,也不该是你跟我说。邹翔真来不了,让你带话,好大的威风。请人帮工还要谈价钱,他倒空口白牙央我力气,我可不欠他的。”

      宛儿被静水说得哑口无言,半晌点了点头:“是。”

      “至于第二件,我可以帮你带孩子,只你真舍得?横竖你不急着走,先好好想一想。我即便帮你,也要有个定数,半年一年还行,三年四年,孩子都快上学堂了,我没法保证能带好,倘若耽误了他,倒成了造孽。”

      宛儿初为人母,自然难以忍受长时间的分别。静水见她为难,也不急着要她答复,只继续问:“邹翔真待你到底如何?”

      “……总归是不错的。”

      “和从前比呢?”

      宛儿思索许久:“婶婶,人大抵都是会变的。只他并非变心,而是更忠于革命,我能理解。”

      静水察觉她的犹豫,没有点破。革命总归是少数人的理想,多数人的跟风,只有成功了,才是多数人的胜利,少数人的牺牲。静水没有革命者的觉悟,只有守好一亩三分地的习惯。她忧心忡忡,交代相当克制:“外面情况复杂,你出门务必当心,倘若出了意外,我也不知该找谁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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