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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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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清拿出的报纸是几所学堂联合创办的学报,虽对外发行,但主要刊登新闻界校友发表的时评,以及在校学生的优秀习作。
至清指给静水看的三篇,题目均为《抗日救国运动中我之责任》。第一篇言辞激烈,情感充沛,直言学生需猛醒奋起,投身戎马,第二篇则大骂日方节节进逼,政府步步退让,世界自有历史以来,断无如此无耻之国民。各方应勇于发声,勇当先锋,迫使政府拿出强硬的新对策。
静水细细读完,再往下看,眼熟的笔名让她会心一笑。
“你明明不喜别人叫你‘冯三’,却又一直用它。”
至清解释道:“我只是不喜容秉熙叫我,他叫我时总带着挪揄,好似只有他破了思安的秘密,揪住了我的小辫,但冯三这两个字我是喜欢的。”
至清姓冯,加三点水,两个字把她们一家三口连了起来。而且这名字简单平实,每当她提笔写字,总觉得自己或化身农民,或化身铁匠,或化身早出晚归的人力车夫,或化身闷头搬货的码头工人,她同他们一样,有名有姓,亦无名无姓,是千千万万国民尤其是劳动人民中的一员。这让她的笔锋带着筋骨,也有了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力气。
静水将报纸对折,认真看起第三篇。文章开头先阐述事实:“凡抨击当局,无不以世界如何如何,各国如何如何,标榜其制度之优越、国民之进步,社会之文明,然我同胞所受侵略凌辱,无不因方方面面落后于他国。列强惧强,故欲使弱国更弱,其剑鞘之文明,难掩剑锋之野蛮也。”
紧接着,文章控诉日方的野蛮行径及狼子野心:“其图谋东北非一朝一夕,势非囊括我国土灭亡我种族不止,而我方不败而败,日方不胜而胜,非他国之责任,全在自身。夫养兵百余万,外患一来,实力既无优势,士气又被反噬,长此以往,不抵抗之荼毒渐盛,而防线从北向南,一退再退,直至防无可防,退无可退也。”
事到临头,阴霾遍布,然而后文笔锋一转,直言越是危难之际,越是催人觉醒:“觉醒即梦觉、醒悟,切肤之痛,剧烈迅猛,麻木之人亦难无知无觉。”随即援引评论,简述义举,进而逐一论述政府、军人、工农、学生等各界人士之责任。
讲到学生,此文侧重有所不同:“学生需有救国之心,却不必过于激进,国家危亡若皆系于学生,究其气力不足,不亡也亡。是以不反对身体强健者从军报国,而人各有志,各有所长,仍应各居其位,各出其力也。”
静水再往下看,关于如何出力,有以下几条:“其一,男校可开展军事训练,女校开展卫生训练,既可强健体魄,亦可加强集体团结之教育,若国难未艾,可作战斗的预备军。其二,预备军并非甘做无谓的牺牲,故训练之余,学生不可放弃学业,需以知识武装头脑。其三,学生应看到自身局限,有见识而无蛮力,有组织而无支援,故在救亡活动中应起联结作用。最广大的农民,他们不识字,不看报,不晓得政府的主张。学生中虽鲜有农家子弟,但仍有告知他们实情的必要。其四,学生要活动,便要成立自己的组织,要选举领袖而不盲从领袖,自我纠正而不自我标榜。其五,战争带来的困难非一时可解,要有失败的准备,流血牺牲的准备,更要有重拾信心的准备……”
静水看得入神,至清等她全部看完,合上报纸,才问:“我写的这篇是不是最好?”
静水看她:“三篇不都是你写的?”
至清讶异:“你怎知——”
静水怎能不知,以至清的个性,登一篇不足为奇,两篇稍出风头,三篇才敢昂首挺胸说自己厉害。这三篇文章有长有短,风格迥异,或煽动,或犀利,或洋洋洒洒平铺直叙,既在炫技又有真情。至清佩服而满足地趴在母亲腿上:“我什么也瞒不了你。”
静水摸摸她的脑袋:“为何要瞒我?”
至清转头做个鬼脸,笑道:“瞒不了便不瞒啦。”
静水瞧她这般孩子气,不由莞尔。至清敏锐察觉她的情绪:“妈,你是不是不喜我爱出风头?”
若搁以前,静水定会承认,但如今,她非但不忍打击女儿的爱出风头,反而颇觉珍贵。她轻声道:“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只是看完你写的文章,想起你宛姐姐了。”
闻言,至清别过脸去:“可宛姐姐一点都不想我们。祖母说了,她最好永远别回,一回便要打断她的腿。”
“打断谁的腿?”
至清转身,见是祖母,忙不迭拿了书包进屋:“我做功课去啦。”
周全英自然听到至清说了什么,这丫头,胆大,爱闹,但比宛儿听话,也比宛儿神气活现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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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清演讲那天,静水原想跟着,狠一狠心,到底没去。周全英和玉嫂则不顾至清阻拦,一路跟到集会。
集会人多,至清并不怯场。她年纪小,身量却比十六七的女孩们只矮一点。她上台时身姿笔挺,声音清脆响亮。周全英忧心忡忡,却又不无欣慰,当底下人群鼓掌叫好,她的耳边仿佛炸开连串鞭炮,这让她捂住胸口,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
等到演讲结束,会长邀至清去照相馆。至清拒绝:“我祖母等我等久了,腿酸站不住,我再不回,她该来揪我耳朵了。”
说完,她跑到周全英那。周全英兜里揣着大把花生,递给至清的同时忍不住叮嘱:“日后人再多起来,你可不准上去。”
“这还多?我还嫌少呢,过两天有游行,您出门看看,把今天这儿淹了还不止!”
周全英佯怒,打她手掌心,又一路牵紧了她。
静水从药铺回家,得知一切顺利,自是松了口气。更令她如释重负的是,没过两天,她收到了晋生的回信。
回信很短,只有十字:“均已安置妥当,务必保重。”静水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发酸,这才把自己手抄的三封信扔进灶台前的积灰膛,点火烧得一干二净。
灰烬的余温熨平了静水心中的褶皱。尽管她现在仍未收到关于祎平的消息,但晋生的回复显然建立起了一条看得见打得通的轨道。静水开始给修竹写信,问起他和长姐月云,开始给杜少爷和容方镜写信,告知他们祎平当时的境遇和之后的打算。
陪伴祎平时,她如同地底蚯蚓,无光无声,一息尚存,而如今,她在家人身边,友人身边,变成一把下锅的细面,一朵泡发的香菇,慢慢地饱胀起来。容方镜收信后,带着儿女来了一回,静水很是感激,而当街上游行愈发频繁,胡同里的人们也开始大谈时事,静水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更觉安全——原来她们一家是多数中的一员,这让她被抻紧的生活变得丰润完整,而她坚信,她的完整会促成祎平的完整。
这日傍晚,晚霞像凌霄花般铺满了天空。静水从药铺早早归家,打算给至清炸葱花肉。肉馅是玉嫂提前准备的,猪肉混着葱花,已经搅打上劲。静水洗净手,先将肉馅铺到方块状的豆皮上,豆皮再裹面糊,在油锅中第一次炸熟,第二次炸透,不多时,屋子里飘满了油脂和葱花的香气。
至清放学归来,立马往灶台屋钻。等葱花肉炸好了,她按母亲说的给街坊四邻送去,到最后,自家只剩三大片。
她开心地问:“妈,你今日怎么如此舍本?”
药铺刚结了工钱。静水告假,拿的只有平时三分之一,但正因为不多,索性全用来开荤。刚炸好的葱花肉芳香四溢,静水饿极,趁热将一大片切成六小条,再拿起边缘的,葱肉最少的一条。
至清制止:“妈,你又这样!”
说着,她挑了中间肉最多的喂给静水。静水暗叹自己的老毛病真是难改,张嘴吃了,至清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难得一顿好饭,四人饱腹,把掉在桌上的碎渣也捡进嘴。至清肚皮圆圆,正帮母亲收拾碗筷,忽听外面有人敲门。
会是谁呢?
“是邻居婶婶送还好吃的?”至清欢快地跑去开门,却很快大叫。
“妈!你快来,是宛姐姐!”
闻言,静水和周全英俱是一惊。她们争相出去,走进院子的果真是宛儿。
然而来人不止宛儿一个,周全英一见她手里抱着的小男孩,脸色顿时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