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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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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和周全英相互依靠,却鲜有亲昵接触。回家路上,两人掌心紧紧相贴,竟亲如母女。她们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这熟悉化作春泥、细雨,一团温暖的棉絮,让静水恢复了力气。
她洒扫庭除,收拾房间,又跑回药铺把床单被褥都搬了过来。当一切恢复原样,她脱下外衣躺倒在床,正要像鱼儿入水般舒展四肢,却又猛地坐起。
差点忘了。
她去院中查看盆底,枯叶和铜钱的标记都还在。万年青年年种,年年活不长久,幸好埋在地底的财物不腐不朽。静水心内踏实,抬头看去,天空因高远显得明亮,鸟群簌簌飞过,如同晒谷时扬起的灰屑。
她回到屋内,拆出信件和散钱。周全英有许多话想问,但不忍静水再强打精神,只催她赶紧去睡一觉。
这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静水半夜热醒,竟觉全身发烫。她暗道不好,闷头憋汗,谁知到了清晨,精神更加不济。周全英和玉嫂见状,一齐候在床边,静水脑袋昏昏沉沉,只说想喝碗热米汤。
米汤加盐,润喉补津。静水喝了半碗,重又入睡。临近中午,孙药工的妻子前来帮厨,听闻静水不适,忙去请了老掌柜的儿子。
胡大夫轻车熟路地把脉开方。静水嗓子难受,冲他勉强一笑:“这病刚来,你便出山打它,要是立马打赢,我可分不清是自己身体底子好,还是你的医术好。”
“怎么,嫌我来得太早了?”胡大夫顺着她的话道,“不用担心我的名声,自讨苦吃也不是你这个讨法。”
他递过药方:“退热得重用柴胡,你看看剂量。”
一旁的周全英忙道:“你只管开便是,她哪还有力气替你瞧。”
“您有所不知,我给人配药时她也常问:‘这用量他吃得消罢?’”胡大夫多次提醒静水,用药得准,也得大胆,但她心慈手软,尤其给孩子用时格外谨慎。
治外感如将,治内伤如相。静水对他的方子自无异议,只是——“我若去医院,那里的大夫该怎么治我?”
胡大夫道:“打针吊水吃药片,贵得很,你舍得去吗?”
静水对医院并无好感,但祎平那里的医院都是些洋气的医生和年轻的护士,叫她没来由地畏惧,没来由地信任。
她看着胡大夫,不知怎么去比较土气和洋气的医术哪个更高明:“趁现在有力气,你该教几个学生。”
胡大夫反问:“你不算我学生?”
“一点皮毛,不算。”静水想起报纸上的言论,土洋结合,各取所长,或许能让更多病人得治。只不过,治疗总归要钱,天底下有几个病人能像祎平那样,能在医院让大夫独独守着他?
被监视是莫大的苦处,而这苦处又伴随着所谓的特权。静水挺怕这两个字,好似硬生生将人与人之间划出一道天堑。她既祈祷祎平转危为安,又不可避免地设想,当他彻底放弃权力,是否也没了斗争的武器?随之去来的是喜是忧,是苦是甜?
“脑筋动得太多,反而生累。”胡大夫瞧出她心不在焉,临走时刻意叮嘱,“平安回来便是福。我爸那你暂且不用操心,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静水点头,轻声道谢。周全英则追问道:“过几日定会好罢?”
“她若听我,自然好得快。若以为自己力壮如牛,不吃药硬熬,那便难了。”胡大夫婉拒周全英递付的脚钱,“以我和静水的交情,这回收了,下回我还有脸来?”
周全英心存感激,亲自送他出门。
静水在床上躺了两天,喝了三贴药,身子果真轻了许多。这日傍晚,她往院中搬着椅子,正打算给至清补衣服,就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妈——妈——!”
“哎!”
静水刚放下椅子,便被至清撞了个满怀。
“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至清摘下斜挎的书包,“你竟然不去学校找我,我去了药铺,孙伯伯告诉我我才知。”
静水满心喜悦:“好了,先把气喘匀,今天知晓也一样。”
“不一样,我今天见你比昨天前天见你,晚了那么多时辰,哪能一样?”至清气鼓鼓地哼声,但见母亲含笑看着自己,心情又像是化进温水的蜜糖,变得暖乎乎甜丝丝。她让静水坐下,自己蹲在她腿边:“我听孙伯伯说你生病了,什么病?肯定很难受罢。你要吃什么药,告诉我我去抓,千万不要怕药苦,良药苦口,眼睛一闭,捏着鼻子灌下去就得了。”
静水被她竹筒倒豆子般的话语逗笑:“你在学堂没人说话么?急什么?”
“哪是没人说话,我是说不过来,快说破嘴皮了。”至清不无自得,“我们学社要选代表去□□国演讲,我写了好长的一篇稿子,却没人背得完,那便只好我自己来。”
静水心情一顿,皱眉问:“什么学社?”
“进步学社,是高等学堂的学长学姐组建的。我年纪不够,是非正式社员,但我文章写得好,他们破格邀我加入。”至清简单解释,又急切地问,“对了,爸怎么样了?怎么没跟你一起回?”
静水自知在祎平之事上食言,只好把跟夫人交代的话再过遍筛,轻描淡写地说了现状。
至清问:“他生了什么病?痊愈了么?”
“嗯,已经无恙。”
“那你为何不给我寄信?”
静水心虚,握着她的手道:“我在那人生地不熟,成日围着你爸转,光顾着他,顾不上你了。”
“哼,我就知道。”至清佯装生气,却开心地笑起来。她挽着静水的手臂往地上一坐,轻轻依靠着她,“妈,其实你火急火燎赶去时,我不担心爸,只担心你。他对那地方多熟啊,长官、下属、还有知己好友,生了病总有人照顾他,你一去,他自是求之不得,可他怎么不想想,你也会生病呀。你生病时,可没有人寄信让他回来。这次他让你去,又让你一个人回,缘由是不是又说他很忙?事情哪那么容易忙完呢?那边在打仗,得要分出输赢才算。你不给我寄信我也知道,那么多飞机没了,开飞机的士兵能跑的也都跑了,可爸跑不了,只要他能干活,就有人催他继续干,好人总有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对罢。爸是好人,所以我得等,还得乖乖地等,等到有人比他干得更好,他如释重负地回来了,我再抱抱他说:‘他们不要你,我不会不要你。’”
静水不防她说出这些,心里一疼,又一暖。她对上至清明亮的眼神,亲昵地贴贴她的小手。倘若说她先前还懊悔没有带至清一同去见祎平,此时的她只有万分庆幸,没有让至清身处险境。她暗自下决心,往后不能再在女儿面前过多地诉说世道的不易,而是要尽己所能替她挡风遮雨,从而使她有足够的心力去对抗不易。
静水觉得自己的病彻底好了,她搂过至清的肩膀:“既然如此,那我们想想,倘若你爸回来,不当官了,你猜他会去做什么?”
“他会写文章。”至清不假思索地道。
“什么文章呢?”
“他喜欢研究法律,让他专写关于法的文章。”至清一副很了解父亲的样子,“他不爱讲大道理,可法的道理是明摆着的,他必须讲。他必须告诉我法是什么,有哪些,如何用……对了,妈,你不觉得爸近几年的文章有些索然无味么?要我说,大多数人写文章像炒菜,嗜辣便放辣椒,怕腥便放姜蒜,爸写文章像烧饭,他把饭放在我面前,我爱吃不吃,可以不吃,但饿了总要吃。”
至清想起父亲勒令她食不言寝不语的神情,笑道:“其实我是想看他写一些有意思的文章的,政论也好,时评也好,跟别人吵吵架,可惜他压根不会吵,哪怕吵也吵不过别人,所以……”
静水看她忽然变得狡黠的神情:“所以什么?”
“所以我要争气,要写得比他好,比他更会吵架。”至清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报纸,“妈,我的文章又登报了,你仔细看一看比一比,是不是我写的那篇最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