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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眷顾 历经千辛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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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眼镜的掌柜显然擅于帮人逃跑。在示意静水躲进库房的书柜后,他果断落锁,快步出门。几秒后,陪同静水的男子急切找掌柜要人,掌柜故作疑惑:“那位太太不是和您一块等着?书我找着了,这就给您二位结账。”
男子大怒,说外面没人,非要进库房搜找。书店掌柜阻拦无果,跟进跟出,被他逼问只道没见着人。静水听得紧张,直到纠缠暂歇,声响渐无,伙计前来开锁。
伙计神色凛然,带她从通往胡同的侧门出去,绕至一家饭馆,再吩咐她藏进菜窖,到时自有人送她去车站。
静水等到饥肠辘辘,菜窖的挡板被打开。两位年轻男子先后下梯,见了她均是一愣。他们原是银行职员,日军占领东三省官银号后,大肆劫掠,使得银行一律闭门,钱财无法流通。他们听闻北平成立了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毅然辞职,又苦于家中反对,不得不偷跑出门前去参加。他们对视一眼,先问静水来路,静水只道丈夫是因抵抗而被软禁的军官,自己要去找长官求情。青年男子半信半疑,又问她要去哪,静水答说天津,转念一想,回了天津再寄信给司令,不是舍近求远?何况祎平的亲笔信只有一封,寄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当机立断,决定直接送信,奈何一出菜窖,外面便传来密集的枪声。青年们拉她回来,从包袱里拿出张大饼,分给她一半。静水道谢,再没胃口也硬生生吞下。她开始担心祎平的处境,按照两人商量好的,如她逃跑成功,他会直接求见,那么,此时的他已在杨公府了?杨祖望和雪晴会帮他吗?静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好在没过多久,接应的人终于来到。因着车票难买,他只买到一张,跟两位青年说先争取挤上车,再躲进车厢厕所。他做主把票给了静水,静水拒绝,决定先去总督府。
求见司令并非易事,静水头脑发热,被拦在第一道关卡外。士兵态度满是不耐,静水受挫,转去邮局,半路又想起张思涌曾说吴燕融的境况应当好过他,便一路找去吴燕融府邸。若被祎平知晓,定要骂她胡来,可不知为何,她的心跳越快,行事却越大胆。她躲在暗处观察,半个时辰后瞧见一位女士带着孩子进了吴府,并未有人阻拦。她满心祈祷,再苦等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那女士孤身走出。静水鼓起勇气上前,直接表明身份,对方错愕,左右张望了会儿,到底带她进屋。
静水不敢在吴府久留,只询问通过邮局寄的信是否能到司令手中。吴燕融说未必,除去急件密件,其他一般先由秘书过目。静水心下一沉,又问秘书是否可以帮忙,吴燕融思索一阵,并未直言。
他转而提起有不少军官抗命出走,飞机修理厂的几位处长,也因发表不当言论,或多或少受到了惩戒。但国内反日情绪高涨,舆论加压,上面态度也在松动。吴燕融虽不能出城,好在能与妻女同住家中,此番“松绑”便是“恩惠”。
静水闻言,打心底里替他高兴,然祎平境遇同他有别,她仍不敢放松。她继续问吴燕融是否有见到司令秘书的可能,对方点头:“求他的人很多,见他也相对容易,”
只是司令不止一个秘书,背景和立场又不尽相同。吴燕融和祎平失联已久,原就心急,如今知晓其打算,自然要出力。他看向妻子:“明日你去赵秘书那打听打听。”
静水忙抢先:“我去。”
吴燕融道:“不行,诒正让你回天津,你需听他的,你若出事,我如何向他交代?”
静水感激他的好心,但关乎祎平安危,她需争分夺秒。吴燕融听她言辞恳切,只好和盘托出,静水从未听祎平说起盛京路的赵秘书,但,除去昨晚絮絮相诉,他何曾事无巨细地告知她呢?而即便他们商定完全,又怎能想到她会直接摒弃寄信?静水连声向吴燕融道谢,一刻也不多留。
方才枪声一响,商铺多半歇业,街头人影也比上午更稀。静水找到吴燕融说的地址,记住赵秘书理应回家的时间,以及他有一辆接送他的汽车。静水几乎是凭着求神拜佛的运气在等了,她眼见门口有人进出,却不敢贸然上前,只吩咐自己,若实在等不到,只能明日再寻机会,天黑前必须离开这。
或许是上天怜悯,赵家门前的灯还没亮,一辆车便停在了门口。喇叭刚响一声,穿着西装的男子下了车,几位穿着华丽的女子则从屋里走出。静水匆忙靠近,只见其中一位女子接过男子的公文包,说着谁家的人午后便来了,还在屋里候着,另外两位女子则在旁边笑着迎接。
静水的出现让她们的话语和笑容戛然而止。如同一颗碎裂的石子,一个掉落的弹壳,猛地敲碎了温和欢欣的镜面。静水询问、求证、自报家门。递上书信的那刻,男子眼中的排斥转为惊讶。他示意司机留下,示意管家走近,接过信封的同时,不由打量静水警惕而又坚毅的脸庞。
赵秘书与祎平相识,却无深交,也是那场大火后,他才知这位向来低调的冯厂长并非和光同尘之人。他对祎平心生防备,又难掩佩服,想出手相帮,却仍保持距离,一来不知对方是否领情,二来求他办事的人踏破门槛,亲疏里外,他也有所考量。
他看着静水,想起下午收到的风声,杨公在府中见客,却大发雷霆,甚至惊动日方。司令对杨公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对杨公笼络之人也存着戒心。冯厂长一病,司令原想大事化小,杨公出面后,司令却不得不冷眼旁观。若冯厂长病愈仍不改心志,且与杨公划清界限,那么上面即便不用他,看在往日情分上也定会保他。
赵秘书权衡利弊,作出允诺:“这封信,我定送到司令手中。”
静水:“多谢,还请您尽……”
“自当尽快。”赵秘书问妻子拿过公文包,重新上车,“回总督府。”
黑色汽车如同一匹结实的矮马,隐没在昏暗的天色中。赵秘书的妻妾邀请静水进屋,静水摇头笑笑,冲她们鞠了一躬,直奔车站而去。
火车隆隆向前,拥挤的车厢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像一条流淌着的肮脏的河流。静水蜷在座位一角,哈欠连天,却不敢合眼。数个时辰后,火车抵达锦州。她找了家旅馆,拆开祎平给晋生的信,照抄两份留给自己,再附上天津的回信地址,将原件寄出。从邮局回来,她倒在旅馆的床上和衣而睡,睡醒了便吃窝头。等到肚皮不再瘪得厉害,力气像日光般重新聚拢,她又继续去车站买票。
一路向西南,满心满眼想着的人从祎平变成了至清。静水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即飞到家门口,而当她历尽艰辛终于如愿以偿,却见再熟悉不过的大门双双紧闭,开锁进去也无人应声。
是出事了?
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她霎时大脑空白。掌心的钥匙拉回她的神智,不对,若真出了变故,谁从外面上的锁?难不成是夫人和玉嫂结伴出门?可这院中的落叶……
“静水!”一道惊喜的呼喊促使她回头,是住在胡同尽头的朱会计的妻子。
静水忙问起夫人去向,对方解释道:“你走了没几天,就有逃难的涌进咱们这讨吃讨喝。我家那位找了警署的兄长来赶人,但你婆婆许是吓坏了,成宿成宿地睡不着,孙药工便把她们接走了。”
静水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赶去药铺,瞧见老掌柜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翻万年历,夫人和玉嫂则在晒三七。
老掌柜眼睛还没瞎:“哟!这是谁呀!”
玉嫂闻声抬头,惊喜地直拍手掌:“哎呀!回来了!”
周全英最后抬头,静水和她四目相对,几乎要哭。孙药工的妻子忙从店里出来迎接,孙药工也匆匆绑好药包,冲着静水笑。
病家提醒:“找钱!”
孙药工哦了声,把散钱和药包同时递上,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
老掌柜背着双手,凑到静水跟前:“在外面吃苦了罢,哈,还是天津好!你要说天津也不好?是,可再不好也比外面好!”
他说完坐回椅子,任由静水被团团围住。静水问起至清,周全英说她在学堂,乖得很,随即问起祎平。静水沉默数秒,低着头说:“他还回不来,我们得再等等。”
周全英瞬间老泪纵横。
静水难受,伸手替她擦拭。周全英艰难忍住,而后拍拍静水胳膊,将她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
良久,她按了按眼睛,攥着静水的手放在胸前:“好孩子,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