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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团圆 失而复得, ...

  •   暮霭沉沉,火车在旷野中向前挺进。祎平伸手擦去窗户的雾气,盯着外面昏暗的天色和积雪。他期盼这场雪停得久一些,火车开得快一些,回家的路程再短一些。近乡情怯,不敌近乡情切,往事种种一如此刻景象不断倒退,让他不无庆幸,又满是唏嘘。

      早在静水逃离当天,他和杨公的对峙便升了级,而当跟丢静水的士兵回来禀报,即便雪晴夫妻替他说了不少好话,杨公的暴怒也未平抑。他先被粗鲁地押进客房,天黑后又被移送地方维持委员会,也正是移送途中,司令派人截住了车辆。

      双方交涉后,来人将祎平接到司令的车里,直奔总督府。赵秘书在门外迎接,简短说清原委后轻声铺垫:“司令不容许有人跟他对着干,但也不容许手底下出了真汉奸。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心里得有数。”

      祎平进屋与司令交谈许久,得知事变之后,各地文官和镇守使纷纷宣布脱离司令政权,转投日方自称“独立”。尽管抗日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然汉奸行径,麻木之举也层出迭见。日方既对智识分子监视极严,又加速招募中国败类,命其包揽诉讼栽赃之事,搅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祎平违抗军令,“有错”在先,但照信中意思,未必不求功过相抵。正是用人之际,司令重其品格,出手相助,无奈对外不好撕破脸皮,故最后还是遵从祎平意愿,准他次日入狱。

      入狱实为惩戒,日方得了交代,暂时偃旗息鼓,祎平却并未切断与外界联系。经司令授意,修理厂的旧部下每隔两日便来探望,协助其与湖北、云南方面的航校电报通信。祎平除去引荐可信可用人才,还详述空军发展之困,以及中央航校投用、飞行员训练之紧迫。江桥抗战后,反日活动进入高潮,祎平在多方压力下得以明文获释。吴燕融早已脱困,特请祎平暂住他家,一同负责修理厂的关停及善后。

      人员正式遣散,资产陆续转移,吴燕融接替祎平头衔,虽不复厂长之名,但仍有实权在手,可进总督府办公。两人面见司令那日,司令提及让祎平转去武汉修理厂,或去南京、杭州等地任职,祎平几无犹豫,婉言谢绝。

      司令叹气:“你可想好了,无权无势,定会任人拿捏。”

      祎平预计后半生再与权势无缘,去意已决。司令难得挽留,说了句来日方长,也不再强求。只可惜这边尘埃落定,杨公那边却在收到风声后,联合日方将祎平列入通缉名册,以泄被他夫妻二人耍弄之愤。杨祖望劝阻无果,难免失落。他原以为父亲投靠日本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然日军明面上对列强妥协,□□自治,实则野心勃勃,屠戮不止。父亲不但不求功成身退,反而继续助纣为虐,连带着对冲进杨府大骂汉奸的民众和学生也施以重刑。杨祖望亲见惨状,不由冷汗涔涔,总算觉出利字当头,不辨忠奸的严酷无情。

      相较于大哥对父亲的百般遵从,杨祖望在内心道义和雪晴的日常感召下,实在做不到心狠手辣。加之他和雪晴因祎平之事被父亲疏远,使他愈发意识到父子情的淡薄无奈。他不再阻止雪晴通风报信,也不再阻止她帮助祎平和张思涌,而在他们的离心彻底惹恼父亲之前,雪晴的意外怀孕,使他们获得了一定的豁免,以至于雪晴要回京探亲,父亲也只能不甚情愿地答应。

      祎平自打入狱便未和雪晴接触,并不知个中原委,倒是吴燕融,有心提起雪晴夫妻,以及张思涌近况。通缉名册传开后,祎平回津不得不延期,他打消联系张思涌的念头,去了趟启智书店便辗转避难。等风头过去,他先写信给杜仲文和容方镜,也是上了火车,行至中途,他才在歇脚的旅馆中估算到家日期,以便告知静水和母亲确切的消息——食言多次,他不愿报了平安却不得平安,给了希望却又葬送希望。

      凛冽的北风撕扯着苍茫大地,列车蒸汽腾腾,宛若机械巨龙,艰难而蛮横地劈破寒潮。车厢中有人吵闹,有人酣睡,祎平不知第几次擦去窗户上的雾气,看见隐没在夜色中的积雪,以及自己倒映在窗户上的憔悴脸庞。

      。

      明明前两日有阴有晴,昨晚半夜却起了风,早上竟还下起了雪。至清打开窗户,又急忙关上,抖抖索索地上床,重新钻进被窝。

      静水已经坐起穿衣,见她进来忙将被子往她背后塞:“跟你说了冷,你偏不信,今日好好待在家,不准去车站。”

      “不,”至清忙道,“我要去。”

      静水劝过至清多次,祎平一句话只有日期,没有时点,她们真不必去接。至清听完不服,说阿爸做事向来稳妥,既然最晚是腊月二十一,那么只可能提前,不会延后,而她可以去车站问唐山等北向来车的班次,若考虑早晚点,无非多等一段时间,不论如何总能接到人。

      静水知她想念祎平,但不赞成她浪费时间。至清劝不动母亲陪她,便叫上同学和胡同里的伙伴一块去车站,或下棋或踢毽子,边等边解闷。眼下,静水穿好衣服下床:“前两日天气好也就罢了,今日不准叫伙伴陪你吃苦。”

      “那我和祖母分工。”至清捂着被子,故意道,“你不心疼我,我今晚不陪你睡了。”

      静水不吃她这套:“要是把祖母冻出病来,看你爸回来骂不骂你。你不陪我睡最好,我早早躺床上,被窝暖和得很,也不知是谁大晚上给容秉南写信,冻得手脚冰凉硬要往我身上贴……”

      至清被说得一羞,闷头憋笑。她之所以要缠着母亲睡,无非是要两个人说话谈心,搂搂抱抱,当然了,把母亲当暖炉也的确舒服得很,母亲总是一边骂她一边把她的手脚捂得紧紧的。

      她笑嘻嘻撒娇:“妈,那我今晚先上床给你暖被窝。”

      “你先睡饱了再说罢。”静水把被子盖过她的头,先一步出门。

      至清记着车次时间,赖了会儿床便自己起了。她和祖母约定,上午她去车站,等下午雪停了再两人一起。周全英见不得孙女挨冻,自然要全程陪同。于是,祖孙二人全副武装,周全英带上暖手炉,至清带上板凳和毽子,在车站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到了饭点,她们回家喝了暖乎乎的热汤,又多穿了双袜子再去车站。

      好在雪已经停了,至清蹦蹦跳跳,乐此不疲,她左等右等,玩累了去摸祖母的手,也是热的。她放心笑笑:“要不我们先回?反正明日才二十一。”

      周全英正要答应,却听见火车进站的鸣笛。至清改口:“再等一趟,就当这是最后一趟。”

      正是这一等,至清的思念奏了效。她重复之前千百次的踮脚、眺望,终于在汹涌人潮中看见一个熟悉身影。

      “爸!”至清反应极快,立即跑去。祎平同样瞧见了至清,忙不迭扔下行李,将她抱了个满怀。

      久违的亲近让父女俩倍感温暖,至清抬头,近距离看着父亲的脸,泪水竟无声滑落。

      祎平心疼,一边擦去她的泪水,一边抚摸她通红的脸庞:“说了不用接。”

      至清赌气:“你说不接我偏要接。”

      祎平脱下手套,又摘下围巾给她戴。至清委屈撅嘴:“我不冷,一点也不冷。”

      祎平摸摸她的头,瞧见不远处的母亲,忙过去叫了声妈。

      周全英试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可试想和亲眼见着不是一回事。她告诉自己不能跟孩子似的,可热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淌。

      眼见祎平目光搜寻,周全英只道静水在药铺。祎平点头,让至清在前,自己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搀着母亲往回走。

      张大姐和玉嫂正在家中做饭,听见至清报喜,立马出来迎接。院中一时热闹非常,周全英笑道:“多贴两个饼,再放碗萝卜汤。”

      “好嘞!”她们欢喜应下。

      祎平进屋放好行李,至清凑上前问:“爸,你冷不冷?饿不饿,我给你倒杯茶。”

      祎平笑着:“我不渴,你跟玉嫂说一声,烧几锅热水,越多越好。”

      “哦!”

      至清领命,忙去准备。过后,祎平用热水将自己全身上下,彻头彻尾搓洗一遍,再从柜子里拿出备好的衣物换上。

      至清进屋时,祎平正对着镜子,认真细致地刮净胡须。污垢褪尽,祎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神清气爽地走出门去。张大姐打量两眼,忍不住对玉嫂说:“冯先生真像样。”

      停了的雪又开始下了,安安静静,纷纷扬扬。祎平拿了两把伞,回头看了眼母亲。周全英轻声催促:“赶紧去罢。”

      于是,一刻钟后,这对父女站在了药铺门前。静水正在整理百眼柜,转身一瞧,至清大喊:“妈!爸回来了!”

      老掌柜和孙药工都看向她,她一时发怔,而后背过脸去,竟眼角发涩,心如擂鼓。

      孙药工拍拍她肩膀:“你放着罢,我来。”

      静水摘下袖套便往后屋走。她脱掉干活的外套,换上从家里穿来的棉衣。她用力掐住自己手背,强烈的疼痛让她意识到这不是梦。她调整呼吸,揉揉眼睛,再转身,祎平眼眶通红,无声地候在门外。

      失而复得,祈祷成真。

      静水再也控制不住,飞奔向他。

      祎平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他的怀抱很小,很暖,他温柔而怜惜地贴着她的额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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