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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决心 不许你死在 ...

  •   在杨祖望的帮忙下,张思涌已获释回家,只他门外仍有人把守,切断其与外界联系。寄给张思涌的信件先由专人过目,张思涌欲往外寄的信则写了厚厚一沓,只能堆在桌边。处处受制令他倍觉屈辱,好在家中常备各种美酒,平时舍不得的,要留给友人的,如今通通可以喝下肚。不过性格使然,他再借酒浇愁也不至于酩酊大醉,以免出尽洋相或招致更大祸端。

      傍晚时分,张思涌正躺在沙发上休憩,屋门却从外面打开。他心头一跳,倏然睁眼,竟瞧见雪晴夫妻带着静水走进。怔忡间,他一声嫂子还没出口,雪晴见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十分痛心地道:“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颓样。”

      张思涌看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的杨祖望:“怎么,贵客光临,我还得沐浴更衣?”

      容雪晴一哽,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愧疚垂眸。杨祖望虽也敬重张思涌,然不喜他放浪形骸。他打量几案上的酒瓶酒杯,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一室安静中,杨祖望看向静水,她的手中还拎着用于“道谢”的礼物,如此不必要的周到让他颇觉滑稽。

      张思涌对静水的出现相当意外,他问起她如何前来,问她是否见过祎平,静水都一一答了。她提起吴燕融先生,张思涌道:“不必担心,他的境况应当好过我。”

      静水心里稍安,看了眼门口守着的人,生怕自己待不长久。她有很多话想问,当着杨祖望的面又不知该不该问。相比之下,杨祖望显然放松得多。他听静水讲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来时的警惕已然消解。事实上,他心中既有替祎平和思涌叫屈的正义,又有高枕无忧而具备弄权余地的自得。他第一次意识到雪晴如此依赖他,离不开他,这几乎抵消了他多年无嗣的遗憾,而静水若能和祎平一起留下,张思涌孤家寡人自然也会留,如此一来,他靠着人情与他们深入绑定,关系将更为牢固。

      张思涌说了几句,又给自己倒酒痛饮。杨祖望见状,开口道:“润民兄还有此等雅兴。”

      “托你的福罢了。”张思涌扯扯嘴角,“赏脸来一杯?”

      “未尝不可。”

      雪晴意欲阻止,张思涌却已伸手。杨祖望任他斟满,拿过细品,不料肘弯被人一碰,杯中酒尽数洒向衣领。他皱眉看向始作俑者,静水神情无辜,慌忙道歉:“我看这酒瓶放在桌边,想着往中间移……”

      张思涌从沙发缝隙中扯出一块干布扔给杨祖望。杨祖望接了,又被雪晴抢过。布料摩擦带来的失态让杨祖望失了饮酒兴致,蔓延的静默让气氛有些尴尬。静水起身放好酒瓶,心中暗自祈祷。果然,杨祖望提出回府换衣,雪晴以为他生了静水的气,劝道:“至于么,不是说会儿话便走?”

      “又湿又脏,坐得难受。”杨祖望看了眼静水,见她迅速低下头去,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对笨手笨脚之人的鄙夷。

      雪晴送杨祖望出门,杨祖望耐着性子道:“我支开狗皮膏药般的岗哨,是想对润民示好,但瞧他的态度也不愿与我亲近。你留下,切记不要离开客厅,也不要关门,声音轻些便是,尽量长话短说。”

      雪晴点头:“我有数。”

      她替他解了领带,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回到屋里,静水正在问张思涌祸事的前因后果。张思涌声量极低,神情紧绷,一桩桩一件件,和盘托出。

      静水哪里还有方才的惊慌模样,接着张思涌的话问:“那司令铁了心不救你们?”

      “我和吴燕融并非没求过,然司令麻烦缠身,不知能出多少力。”

      “那我能去求日本人么?”

      张思涌忙道:“不能,也不必,诒正他不会答应,我也不答应。”

      “可我实在没法子。”

      张思涌转头看向雪晴,雪晴愁眉深锁:“你要怪便怪我罢。”

      “我哪敢怪你,没有你,嫂子见不到诒正,我也不会在这。”张思涌的脸已被酒气熏得通红。

      静水想,日本人既要请祎平做事,自然也会请张思涌,她咬了咬嘴唇:“那你是打算顽抗到底?你不怕死么?”

      “怕。”

      雪晴插话:“既然怕,为何不求南京那边救你们?”

      闻言,张思涌和静水双双看向她。

      张思涌:“你和那边有联系?”

      “没有,你和祎平防着我,我哪有联系门路,”雪晴道,“我只是事后捋了一遍又一遍,想起他四月去南京参加全国航空会议,晚回数日,不知是否在筹划什么。”

      张思涌不语。

      雪晴一瞧他这副样子便来气:“事到如今你仍把我当外人么?这些年来,我可曾与你们有二心?”

      张思涌强抑情绪:“我是怕你难做,雪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总是这套说辞,难不成你和祎平遇险,我便能安心度日?你把我想得太自私,太软弱。”雪晴背对门口,竟泫然欲泣,“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我心里只有丈夫,没有朋友么?还是说你们从未把我当作朋友,只是可有可无的遮掩工具?”

      “雪晴……”张思涌难掩愧疚,静水也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雪晴质问张思涌,何尝不是质问她?是她以己度人,百般防备,以致折辱了积攒的情谊。她的心软了又软,握住雪晴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对不起。

      雪晴忙道:“静水姐,我不是怪你。”

      “不,你可以怪我,是我太过谨慎。”她可以设法支开杨祖望,却不该伤了雪晴的心。

      “静水姐……”

      “好了,不说这些,我信你。”静水不敢浪费时间,“你方才提及南京,是祎平提前谋划,把部分机密资料送了过去?”

      雪晴点头,张思涌却道:“我们与南京是有联系,然诒正并不完全信任他们。”

      今年三月,军政部将原本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航空队改编为军政部航空学校,张思涌去过一趟,回来也和祎平提议,却被否决。

      “你们也知道,诒正个性执拗,主意大得很,好比此次他一人扛下所有,我和吴燕融也未直接参与。”

      静水听完,凑近了问:“那些陪他一起的义士是何来路,可有性命之虞?”

      “是修理厂的工人和抗日运动的先锋,有些放完火便跑了,跟诒正去库房的那批则被关押。诒正苏醒那日,我偷摸去看望,过后和吴燕融赎了人,将他们送上了南下的火车。”

      静水心中大石落地,又听雪晴问:“祎平为何不信任军政部?那些资料凭空消失了么?”

      张思涌犹豫着,静水抢先开口:“是送去了上海?”

      张思涌惊诧。

      “他什么也没和我说,我只是猜测。”

      祎平既有请辞之心,定为自己谋了后路。他的关系无非在东北、北平、上海。北平好友大多任教,上海船厂则有刘晋生。静水知晓刘晋生和祎平曾在福州共事,两人志趣相投,加之杜少爷和修竹都在上海,先前回去修谱,祎平还特意带她去见他们乃至长姐月云。静水心想,祎平念旧,心思也重,而他的友人中,有能力且值得信任,且有地方存放资料的,无非两三位。

      张思涌暗叹静水的聪颖,也羡慕她和祎平的心有灵犀,只祎平行事缜密,只告诉他转运地,并未告知他实际的接收人,故张思涌也非知晓全盘。

      雪晴问:“那要写信求证?能写给谁?”

      “不用写,他们自会处理。”静水想,求证容易暴露,而话已至此,雪晴在杨祖望面前也能交差。

      只是——她还有一事不明:“我虽然只在病房待了会儿,但察觉祎平的心气低了许多。他好像并不急着脱身。”

      这话一出,雪晴顿时想起那日祎平赶她下楼,独自站在火光之外的背影,那种漠视一切的决绝,竟是彻底的绝望么?

      张思涌喝完杯中酒,道:“嫂子,实不相瞒,我当初跟随祎平来东北,也做了许多权衡。我们这帮留洋的,留美留日,留法留英,也有派别,也会抱团。我们受人引荐,在此获得重用,然相处越久,也有龃龉分歧。事实证明,我们选错了路,但我们只知选错,却不知什么才是对的。此等迷茫近乎每时每刻都在折磨我们。我们不是为国效力,而是在当糊涂蛋,软骨虫,甚至是刽子手……一想到这些,我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静水听得心痛,不止为祎平,也为张思涌,为这些心有余而力不足,被外力撕扯拉拽的有识之士。她喉咙堵了半晌,再也说不出话。

      晚间,静水去医院给祎平送药,穿西服的男子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祎平原先躺在病床上,一见静水,忙艰难坐起。

      “他们不放你回去,是不是?”

      静水摇头:“是我自己要留,我要照顾你。”

      “我不用你照顾!”

      静水恍若未闻,默默给他倒了碗药。祎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喝。

      静水坚持:“我熬了很久。”

      瓷勺近在咫尺,祎平无法,只好低头。她又舀了一勺,说:“我以后天天来给你送。”

      “静水。”

      “你让我陪陪你,好么?别赶我。”

      祎平只好接过碗,一口气喝到见底。静水宽慰,正要挤出笑容,却听祎平自嘲道:“若是碗毒药,喝了倒也省事。”

      闻言,静水心头大震。

      祎平咽下喉间苦味,却对上静水痛心的目光。

      “敢情你是这么想的,我一路求生,你一路求死?”

      祎平:“我……”

      “不,你不会死的。”静水紧捏着空碗,“至清不许你死,我也不许你死,无论如何,我都不许你死在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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