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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对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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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一路强装镇定,结果被祎平的眼泪打得措手不及。她心头骤缩,伸出手去替他擦拭,监视的士兵却冲进来阻拦。他们出声警告,意图拉开静水。祎平立马呵斥:“滚开,别碰她!”
士兵习惯了祎平的萎靡,突然被他一吼,竟真的停下动作。很快,从门口走进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子:“对不住了,冯先生。”
男子示意士兵后退,自己则走近。三人站在祎平床尾,袖手旁观,居高临下,将夫妻重逢的喜悦搅得一干二净。祎平怒目而视,静水握住祎平的手捏了捏:“好了。”
她背对外人,在床边坐下。她急需知晓内情,知晓如何帮祎平脱身,然照眼下情形,她不能随意开口,以免授人以柄。
她只是问:“你身上可有伤?”
祎平摇头。
“那你吃得好,睡得好么?”
“都好,”祎平安慰她,“我还没到死的时候。”
“不说死字,不吉利。”静水见他眼下乌青,嘴唇干燥,伸手去拿茶壶,祎平却瞥见她袖下显露又快速被掩盖的痕迹。他心头一跳,捋起她的衣袖,手臂上竟有连串交叠的圆形红印。
静水慌忙遮挡,哪还来得及。自打捱过了路上的崩溃,她便犯了失眠。这两日忧心忡忡,难以入睡,她又开始不受控地折磨自己。
隐秘的伤口被揭开,静水的怯懦脆弱也顿时昭然。她想解释,声音却微微发颤:“没事,我自己咬的。”
祎平:“还疼不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了,我只是怕见不到你,也不知该怎么救你……”
祎平的百般苦撑在此刻轰然瓦解,内疚与痛苦紧紧扼住他的喉咙。他握住静水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像坠崖之人的挣扎求生:“是我不好,是我选错了路,害你一直受苦。”
静水心头一窒,她想否认,想说不是他害的,可她真的好累啊,累到自责、自伤,恨不能一个跟头栽下去。她埋首在他肩头,纵容自己啜泣,好似要将胸中闷气挤压开去,而当委屈倾泻,心有依托,她又很快记起身处何处。
“不说这些了,”她强撑着,在祎平耳边呢喃,“再哭下去,我就白来了。”
她坐直,祎平怀里一空。后背的触感让他回神,他也调整情绪,看着静水,听她说了一些家里的事。
末了,他点点头:“你是该早些回。”
静水问:“那回去后,我该怎么和至清说?”
“让她安心,再等等我。”
“可我们真等怕了。”静水捏着祎平的手,语气哀怨,“我只想一家人过几天团圆日子,管他开什么枪,打什么仗,我们回天津,回香溪,再不济搬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乡下,行么?”
祎平思索许久,没有点头,只道:“哪由我们说了算。”
是啊,还未脱困,谈何以后。静水心痛,陷入沉默。
穿西装的男子背手而立,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掏出怀表看了眼:“冯先生,时辰差不多了。”
静水被士兵带走:“我会再来看你。”
祎平抓住她衣袖:“自己当心。”
“我还能帮你什……”
“不用,你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说了,你该早些回去。”
他口吻强硬,静水闭了闭眼,在西装男子的目送下离开。
出了医院,静水递给陪她过来的杨府佣人一笔钱:“这段时日要劳烦你了。”
佣人忙道:“您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
静水疲倦笑笑,跟他回了旅馆,又请他帮忙给雪晴带个口信,询问自己能否见见张思涌。雪晴听后自然设法安排,然左等右等不见杨祖望归家。
另一边,杨祖望正在父亲那听取汇报。同样从医院出来的西装男子态度恭敬:“我瞧着冯祎平并不嫌弃他的妻子,二人感情是好的,但那妻子说话三句不离婆婆孩子,想必在家操劳惯了,没什么见识,要让丈夫回乡下避难去。”
“妇人之见罢了,但凡她的话作数,冯祎平也不会在这待这么久。”杨公的忧虑缓解了些,他原以为冯妻或貌美如花,驭夫有术,或钢筋铁骨,忍辱负重,才让祎平既不敢纳妾也不敢喝花酒。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唯丈夫是从的,盼恩爱盼团圆的普通女子,“冯祎平对她能情深义重,可见其人品的确端正。”
西装男子笑道:“您也是看中了他的德行,才决心保他。”
“胡说。”杨公放下手里烟枪,他用人一看背景,二看学识,最后才看德行。他想拉拢祎平不是一天两天,然祎平给他面子,礼数上滴水不漏,内里却油盐不进。
“倘若不出这档子事,我想卖个人情也难啊。”说完,杨公看向杨祖望,“雪晴说的话,那冯林氏能听?”
“能,何况林静水走投无路,只能找我们帮忙。”
杨公叹一声:“那让雪晴劝劝她,去什么乡下,让冯祎平替日本人办事,接来妻女老母,我保他们荣华富贵。”
杨祖望觉得父亲过于乐观:“爸,你别忘了,他是因何得罪了日本人。”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的靠山都认栽了,他还能靠谁?此人忠义,杀了可惜。”杨公想了想,“日本那边我去谈,对冯祎平……先礼后兵罢。他若一意孤行,横竖他妻子也在,做对苦命鸳鸯也怪不了我。”
闻言,杨祖望心中一凛,再不作声。
回家后,他将父亲原话告知雪晴,雪晴脸色突变:“你父亲太可怕,如此一来,反倒是我害了静水!我不该写信给她!”
杨祖望要比雪晴镇静些:“不是还有向好的出路?你去劝她,让她去劝祎平……”
“杨祖望!你也觉得东北打不回来了,我们要跪下了是么?”
杨祖望变了脸色,将外面的形势摆在她面前:“打仗失了先机,还怎么打?日本人接收我们的枪炮,开我们的飞机,杀我们的人,你去挽回,还是我去挽回?冯祎平官大心气高,他去挽回,来得及么?到现在还被软禁!”
“可是……”
“没有可是,雪晴,你若还想让他活着,必须叫他低头。”
雪晴目露悲哀:“难道只有当汉奸才能活着?”
杨祖望无奈地看她一眼,背过身去。
雪晴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决定先按杨祖望的办法去做。在杨公的默许下,她请静水来到家中,告知了她祎平犯事的经过。
静水全神贯注地听,生怕漏掉什么。雪晴无端加了句:“他心思向来缜密,对我也不是完全信任,否则不会背着我转移资料。”
静水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杨祖望:“那——有人想要知道资料去向?”
杨祖望点头:“可以作为投名状。”
静水故作不解,雪晴解释:“倘若祎平愿意告知,日本人会放他一马。”
原来如此。静水双手交握在身前,仔细回想祎平的话,他说自己没到死的时候,或许是猜到只要熬过最初的紧要关头,架在脖子上的刀便没那么容易落下。也是,祎平一路升迁,顺风顺水,背后怎会没有靠山?只不过靠山也有大小,也会意见相左,也有利弊权衡。
静水不知祎平的靠山是否真觉得祎平是枚弃子,但照眼下形势,祎平成了利弊权衡中的弊。万幸的是,祎平即便病倒也很有用,而有用之人的性命价码,可以放到秤上称,可以买卖,于是,静水也成了影响这场买卖的人物之一。
静水不禁冷汗涔涔,或许,就连雪晴写信给自己,也是这些出价者预先设好的局。难怪祎平告诉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从他们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想救他想护他,他却只求她能全身而退。
可她怎么能全身而退呢?静水忽然生出一股寒风般凛冽的孤勇,她不能再相信并依赖包括雪晴在内的任何人,她必须谨慎地回答每一句话,求证每一个问题。他看向雪晴和杨祖望:“那——是要让祎平投靠日本人?”
雪晴神情顿时尴尬:“不全是投靠,只是先做出姿态,保命要紧。”
她原以为静水会耻笑她,会说她变坏了,会坚决地说不,但静水只是面露难色:“也要我去劝祎平?”
杨祖望清了清嗓子:“你乐意么?”
静水反问:“倘若我乐意,是不是就能天天见到他?”
“是。”
“我们能给家里写信吗?”
“能。”
“我也能见张思涌,向他道谢吗?”
杨祖望保证:“能。”
静水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开,低头一副为难的样子:“好罢,我试试,只要能救祎平,我做什么都行。”
雪晴对静水的反应很是意外,但意外之余,不由理解静水的艰辛。她这几年孤身一人,与守寡无异,面对丈夫受难,再坚强的女子也会手足无措。
杨祖望同样松了口气。果然是妇道人家,天大地大夫君最大,什么民族大义是非功过,都是狗屁。
他让佣人给静水添茶,转身走开。静水却想,只要她越乖顺,越小家子气,就越容易受牵制,使人放下戒心。
她开始盘算见到张思涌要说些什么。她要问张思涌求了什么人,是否联系过上海和南京。她要问祎平明明早有离任之心,为何一拖再拖,是否有人从中作梗?她还要问那些和祎平并肩作战的义士,要问那些资料的去向……她不允许自己期期艾艾,而要尽力而为,不让那一场大火沦为泡影。
雪晴见静水沉思,搂住她的肩膀安慰。
静水定定心神:“我带了几味药材,想借你家的锅一用,熬好了给祎平送去。”
雪晴百感交集,自然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