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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病榻 眼泪应声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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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晚没睡,雪晴嘴角燎起大泡。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刚喝了两口,屋门打开,杨祖望带着一身疲惫走进。
雪晴忙问:“可有见到人?”
杨祖望托大哥的关系,和张思涌有了短暂会面:“他似乎不愿听我的,仍旧满肚子气。我听他嗓子哑得厉害,问了守着他的人,才知他有吃有喝,完了只管骂天骂地。”
“那一一冯祎平呢?”
杨祖望面色凝重:“他不一样。润民是事后奔走,诒正是直接抗命。如今局势异动,他正处风口浪尖,倘若真要杀鸡儆猴,你能找谁保他?”
“可他保了我!”
“行了!不为了你,我压根不想趟这浑水。”杨祖望叹气,“我这两年屡次劝你离开机要室,你不听,闹成这样,我既需护你周全,也得对父亲有个交代。”
雪晴看着他,嘴唇和头一起疼了起来。
那日午后,她听闻风声,销假赶去机要室,还没落座,祎平忽然带了几个面生的男人冲进。他对她视若无睹,厉声指挥倒油。当她作出反应,祎平已脸色铁青,命人将她和在场的同事一并赶走。
她从未见过祎平如此着急乃至愤怒的模样,一时畏惧胜过震惊。被迫下楼后,火光迅猛仿佛失控野兽。嘈杂混乱中,祎平孤身站在高处,坚毅背影如同烙印,烫得雪晴泪眼朦胧。
“冯祎平!”
火舌肆虐,他如梦初醒,终于有了动作。
雪晴用力挣脱,欲往前跑,远处传来惊慌喊声:“救火,快救火!”
她脚步一顿,刚下楼的祎平则冲她摇了摇头。救火队伍很快淹没整个院子,待她回神,祎平同放火之人已不知所踪。过后,雪晴得知祎平率人去了库房,也正是在那,他的叛举被截停。雪晴吓得去找张思涌,张思涌同样教她装聋作哑,置身事外。没过多久,张思涌也身陷囹圄,雪晴只好前去外地找杨祖望,谁知事态发展越来越坏,杨祖望的出力也收效甚微。
雪晴知晓杨公被冠以“亲日”名头,然杨祖望对当局、列强乃至其他革命队伍都抱有一定的成见。雪晴叫他帮忙,无异于将他推向父亲。她懊丧地想着,不知不觉眼含热泪,杨祖望的声音愈发沉重:“还有几个坏消息。”
雪晴抹抹眼睛。
“武器没了,兵工厂没了,军队也没了。这回不战而败,是败得两手空空,抬不起头。”杨祖望继续道,“日方已开始扶持汉奸军,策划‘独立运动’,意图建立伪政权。”
雪晴转头:“那你父亲和你……”
“先等风头过去罢。”杨祖望搂着她肩膀,“外面我去跑,你好好待着,不要给人抓住把柄。润民那边,我会尽力。诒正既被关押,又昏迷病重,我们不宜操之过急。”
雪晴问:“你见不到他,能请大夫看看他吗?”
“听说已经送去医院了。”杨祖望感到惋惜,“其实,他醒来未必比不醒好。”
雪晴靠在他怀里,痛苦闭眼。
深秋的夜晚格外漫长,黎明总是艰难地来临。
至清许久没收到父亲的信,逐渐心慌。尽管报纸上的消息让她义愤填膺乃至暴跳如雷,但她仍需得到父亲的回应。她抱着一份天真的幻想,期待父亲证明那些报道是夸大其词,现实根本没有那么糟糕,然而,在学堂老师的控诉中,在同学们激烈的议论中,她的幻想转为失望、愤怒、乃至深切的悲痛。
关外遭屠戮,难民入平津。东北沦陷的恐慌如潮水般漫溢。这日,女子中学的老师们正在商讨是否迁入租界,至清偷溜回家,一进门便见祖母在抹眼泪。
她忙跑过去,周全英将手里的信件递给她。
信是雪晴寄的,没有事件始末,只有现时处境。她连发数封,有一封能寄到已是幸运。至清看见最后的“祎平一病不起,请速来探望”,忙去找母亲。周全英有气无力:“她已在屋里收拾。”
至清进屋时,衣物包裹已摆放在床。
“妈,爸病得如此严重,是谁害了他?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静水正在数钱,先问了她逃课原因,再把清点完毕的散票交给她:“那边正乱着,人都往外跑,我不能带你,你务必在学校待着,听从安排,否则我也不安生。”
“妈——”
静水不容她拒绝:“这是你的开支,你留一点,剩下的给玉嫂买菜。”她把放钱的木盒位置指给至清看,“钱要是用完了,自己拿,拿了要放回原位,不准乱动,也不准告诉别人。”
至清没有应答,看着她半晌,还是问:“为什么不带我去?”
“至清。”
至清委屈地哭:“我好怕,我好怕爸回不来,他一定很危险。我能感觉到,妈,我做了几晚噩梦……你带我一起好不好?”
静水被她哭得心痛,却强忍泪水,只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方才和夫人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至清,阿爸不是昨天生病,前天生病,从他病倒、救治,到消息传出,再到晴姨给我们写信,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天。我们关心他、自乱阵脚,但再怎么自乱阵脚都无济于事。倘若这封信里不是让我们去探望,而是去处理丧事呢?我们早去晚去,一个人去还是两个人去,有何分别?”
至清的心被这冷酷的话剜了一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连哭声也暂停。
静水继续道:“从他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他的性命便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他在信中鲜少提及自己头疼脑热,难道他不提,他就没生过病?至清,越是紧要关头,我们越不能慌。我向你保证,一定照顾好他,和他一起回来。”
至清对上母亲的目光,忽然意识到,母亲肯定预想过无数次类似的意外。她也识字,也看报,也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让房梁椽瓦一并倒塌。
至清感受到肩上的力度,上前抱住静水,什么话也说不出。
母女俩花了一刻钟,把行李打包完毕。过后,静水去车站买票,去剃头匠那把头发剪短,再请孙药工的妻子帮忙照应。张大姐爽快答应,孙药工则担心:“你人生地不熟,半路可有人接应你?”
“有的。”静水撒了谎。
她交代了药材归置和病家领药的情况,回家后,又和街坊四邻打声招呼,请他们帮忙留点心。晚饭时,周全英仍旧泪水涟涟:“宛儿一去杳无音信,祎平一去也不管我们死活,两个白眼狼,两个都是白眼狼……”
至清听得难受,放下筷子,拿了手帕给祖母擦脸。静水低头吃饭,不发一言。
琐事永远叮嘱不完,但总归还要出发。次日清晨,周全英和至清送静水出门,静水一路走一路问,吃住从速从简,片刻不敢耽搁,却仍不免陷入困境。日军每占一地,首先阻断交通,切断线路,再是开枪射击,或用飞机于空中发射机关枪,搅得天昏地暗,哀鸿遍野。济南的记忆卷土重来,那些争先恐后、人心惶惶,顽固地烙在静水心上。她接连转换火车、马车,逆势而行,不得已时只能用双脚赶路。然磨得脚上起泡,仍有被军匪劫掠、被难民裹挟,被野狗追赶之虞。
在一个迷路的大雨倾盆之夜,静水忍不住哭了。她躲在破旧的土地庙里,搂着她的包裹,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她骗了至清,骗了夫人,骗了孙药工,她没法保证自己能否见到祎平,也没法保证一人或两人的平安。
她狠狠咬住自己手臂,不知是要借此清醒,还是打算咬下一块肉来泄恨。□□的疼痛伴着精神的痛苦,如同久旱的藤蔓,在漫天的甘霖中疯狂滋长,然而,随着风雨停歇,这痛苦又被她的理智压下,逐渐消弭成一片落地的残叶。
终于,她结束哭泣,陷入沉睡。
而当她睡醒了,天也亮了。
她站起身,拜拜土地,继续往前。之后几日,她一再辗转,一再受挫,却又一再受到好心人的指点。
从荒郊到村庄,再到县里,她不断走,不断坐车,在接二连三的搜查盘问中,终于低头进城。
她站在杨祖望的府邸前,如坠梦中。为避免惹祸,雪晴的信早已扔掉,然这地址,刀刻斧凿般印在她的脑海中。
佣人通报后,雪晴穿着旗袍,披着外衣,风风火火地来迎接。
“静水姐!”
静水想露出笑容表示友好,脸却僵硬得厉害。雪晴请她进屋,佣人提醒:“太太,先生说过不让您……”
“不让我什么?”雪晴喝退佣人。
静水回神,轻轻挣脱雪晴的手。她小声问起祎平在哪,雪晴道:“他在医院,我会带你去见他。”
“好,我在旅馆等你消息。”静水递给她一张纸条,转身便走。
雪晴接过,一时竟忘了留她在家中借宿。晚间,杨祖望听说静水赶到,不由大惊。他早在雪晴寄信时骂了她一通,然事到如今,他也没有让妻子言而无信的道理。
次日傍晚,杨祖望叫人将静水带去了医院。静水听带她的人和两名监视的士兵交涉完毕,才走进陌生的病房。
祎平坐在床上,失魂落魄,双眼无神,只呆呆盯着窗外的树。直到静水走近,四目相对,祎平死水般的眼睛忽然泛起涟漪——他懵懂地、惊讶地、急切地看她,像在辨别和确认。
良久,静水嘴唇翕动,不知说了句什么。
攥紧的拳头蓦然松开,祎平眼圈一红,眼泪应声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