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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事变 未及请辞, ...

  •   从北京返家后,祎平回了东北。日子重又恢复如初,静水药铺和家两头跑,闲时便陪至清做功课。周全英问起至清是否想去东北,至清答得干脆:“爸说了,他要回我身边来。”

      周全英这下笃信祎平的心意了。既让孩子知晓打算,便不是心血来潮。她那颗因林母去世而愈发苍老破碎的心,停止了晃动,也对,祎平是她唯一的儿子,定怕不能给她养老送终。于是,她开始和静水确认祎平抽身日期,开始谋划家里要添置什么,静水觉得考虑这些为时尚早,叫停周全英的热切:“想必没那么快,何况念头也是会变的。”

      周全英道:“他不是善变之人。”

      正因平弟不善变,静水才谨慎对待他的变化:“他很少打退堂鼓。”

      周全英不解:“回来怎么是打退堂鼓?”

      静水心知平弟屡次辗转,平步青云,向来恪尽职守。这回改口,许是年纪增长,他吃不消了,许是做得不顺心,日积月累厌倦了,又或许,他对她们心怀亏欠,想着补偿……静水再次拿出她那杆秤来衡量轻重:分离的滋味固然难受,违心的勉强更是负担。按理她和平弟该好好谈一次,把她的那些或许都变成确实,可惜这几日行程太过紧凑,独处时也总谈些无关紧要的琐碎。

      周全英听静水细细道来,觉得有理。如出一辙地,她宁愿祎平诸事顺利,也不愿他出了差错或是受人排挤,不得不屈居家中。她和静水商量道:“那他明年也只是回趟香溪,并非长住?”

      静水点头。冯氏一族今年重建祠堂,兴修宗谱,预计明年能完工迎谱,组织社戏。大少爷早已去信祎平,一并提及捐资作序等事宜。祎平此番回来敲定捐资数目,再和她一起汇去香溪。

      周全英告诉静水,等宗谱修成,至清需回去拜拜祖先。她生在天津长在天津,怕是乡音也听不懂。静水问夫人是否同行,周全英摇头:“我老了,又不姓冯,没人惦记我。”

      有大事压着,人容易有盼头。玉嫂知晓后也很高兴。冯家的根不在香溪,冯老爷往外发了两支,两位少爷都有出息。她央静水看看舒安小姐和永安少爷,再顺便看眼管家,静水自然应下。

      几日后,至清画好了应允容秉南的画,想自己坐车送去,静水不许,她便嘟起了嘴。玉嫂为了哄她,提出炸糖糕吃,不料炸完把剩下的油舀进碗里,碗放得太边缘,半碗热油倒翻在脚上。玉嫂烫得尖叫,周全英也慌了神,至清忙跑去叫母亲。

      静水回来处理完毕,又去补抓外敷的药。玉嫂边哭边可惜那半碗油,被周全英骂了两句才罢休。至清去母亲面前认错,静水没有责怪,只安慰她和这意外无关,并教她给玉嫂换药。如此一来,玉嫂短时间内干不了活,静水需找个帮工。老掌柜知道后,提出让孙药工的妻子过去:“不会生的女人屁用没有,做点粗活也比吃干饭强。”

      静水看了他一眼:“你这毛病不改真是吃亏,明明好心帮忙,上下嘴皮一碰,偏要得罪人。”

      孙药工的妻子张大姐对老掌柜言听计从,她到了静水住处,羡慕地打量四周:“你住这样好的房子,怎么还去药铺做工?”

      静水道:“想让脑子活泛些。”

      张大姐似懂非懂,没再多问,开始勤力做事。静水不给她额外付钱,只让她在做饭时算上老掌柜和孙药工两张嘴,再让老掌柜在自己工钱里适当扣点。老掌柜这回没趁火打劫,毕竟他照例受着外甥媳妇的服侍,又心安理得地吃着静水家的米和菜。事实上,老掌柜太老,孙药工太笨,张大姐压根没掺和药铺的心力,故静水算大半个主事。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静水似乎总陷入需仰仗人的困境,又总能从仰仗人的困境中跳出,转作他人的仰仗。

      另一边,祎平收到至清来信,不由懊悔自己疏忽。这么多年,他仍将玉嫂看作佣人,未能体察她的衰老。他一面在回信中安抚至清,一面梳理手头工作,加紧引荐吴燕融。

      吴燕融心怀感激,携礼拜访祎平。祎平对外并不透露请辞之心,毕竟一旦传出风声,上面对他的考量便不由自己控制,加之他对张思涌和容雪晴怀有共同进退的责任,对吴燕融的能力和品性也并非全然放心,因而既需留足后路,又要全面考察。此外,他还有两个目标需达成,一是建立规模最大的维修基地,二是培养新一批的年轻可用之才。为此,他默默拟下三年之期,并立志为资金、场地、教官师资等落到实处而付出全力。

      他和吴燕融说了这两个目标,吴燕融表示支持,同时表达担忧:“如今局势紧张,我们想安稳壮大,怕是有人会眼红,会动手脚。”

      祎平点头:“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吴燕融顺着他再说了几句,提起家事:“嫂子知道你在外做什么罢,否则,怎会从不催你回去?”

      “她不催我,心里总归念着我,我定期回便是。”祎平道:“要真等到她开口催,那我也不必回了。”

      吴燕融未曾听闻祎平惧内,不免失笑。他想起自己抛弃双亲,随妻南下,如今回头弥补,深感时不我待,难以两全。九月初,吴燕融入职航校,和祎平往来不减反增。十月下旬,容雪晴找到祎平和张思涌,坦承她已应允杨祖望的求婚。张思涌十分意外,祎平也深深看了雪晴一眼。

      “你们没什么想问我的?”

      张思涌皱眉:“你考虑清楚了?这不是小事。”

      容雪晴点头:“择偶好比择业,忌讳头脑发热。我在事业上折戟多次,在婚姻上应该能做到从一而终。你们……对杨祖望想必也没意见罢。”

      杨祖望其人并无大志,然家境优渥,性情还算温和,鲜有莺燕缠身的风流韵事,最重要的,他对雪晴的确称得上呵护珍重。张思涌思忖半晌,问明雪晴心意,祎平也缓缓开口:“和家里人说过了么?”

      “还没,迟早要说。即便我先和大哥挑明,大哥不也要问你们么?”

      张思涌道:“原来你是请我们替你未婚夫美言几句。”

      “实话实说便可。”雪晴露出她惯有的自信神情,“是我嫁人,不是我大哥嫁人,他若不乐意,我还不嫁了么?”

      张思涌看看祎平,莫名感到遗憾,又莫名松了口气。好罢,他不该以己度人,先入为主地以为雪晴选择杨祖望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你既如此坚定,我便只有恭喜。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雪晴先前立志终身不嫁,如今转变心意,祎平虽觉唏嘘,却也无深究的耐心。

      雪晴露出微笑,再聊了几句,转身离开。

      。

      容方镜的信月底寄到,相比于担忧,他更多的是庆幸,好似妹妹找到归宿是件值得向祖宗磕头报喜的大事。雪晴气得把信折了又折,深夜喝醉倒头就睡。好在两家都有共识,不日便聚在一起商量婚事。

      尘埃落定后,祎平写信给静水,问她是否愿意参加雪晴婚宴,静水自然愿意,但念及路途遥远,还是作罢,只吩咐祎平送足礼金。

      杨公府邸又挂起了鲜艳的红绸,祎平作为宾客入席,看着满目琳琅,美酒佳肴,竟感恍惚。张思涌瞧出他的反常:“精神绷紧太久,难得有安全祥和的喜事,是该放松放松。”

      祎平同他碰杯。

      人到中年,参加的婚宴两只手也数不过来。此情此景,祎平回忆起自己的婚宴,只剩荒唐潦草四个字。过后,他与方镜思涌告别,孤身走过昏暗的街道,回到空无一人的住处。

      他开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商务书馆华英字典》,当中有张红色喜帖——右书荣华富贵,左书金玉满堂,夹着的两个名字是冯祎平和林静水。

      祎平指尖轻抚,手腕似乎还残留被麻绳捆绑的力度。年少时的屈辱比得意更深刻,自尊竟比爱情更紧要。

      他又开始想念静水了。她是他的挚友、知己、妻子、爱人,在他胜利时欢笑,落寞时噤声。真是奇怪,他和她相处的时间越少,却越发离不开她。

      他提笔写信,一为回应嘱托,二为告知近况。他这边进展都还顺利,故可期盼相聚,期盼同回香溪,期盼彻底团圆。

      该年年底,东北通电全国,宣布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南京国民政府。统一大业往前再进一步,至清从街上买来报纸,让祖母细看。周全英道:“家里有订,你多余买。”

      “买的比送的更快。”

      周全英笑:“钱还多出一份呢。”

      至清心情颇佳:“我们缺钱花么?”

      “不缺,等你爸回来,我们一起花。”

      至清应了声好,用功读书的同时,开始每天在日历上划一道斜线。

      然而团圆岂能轻易得,多是天不遂人愿。三年后,祎平未及请辞,日方举兵进犯。变故突起,上下哗然。祎平违反军令,放火烧了机要室,正要带人毁掉库存飞机,被赶到的将领和士兵卸枪关押。

      张思涌和吴燕融营救无果,同被牵连。

      东北空军全军覆没,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祎平急火攻心,昏迷三日,大病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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