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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秉恩 一家三口难 ...

  •   祎平在家待了两日,提出带静水和至清去趟北京。静水内心排斥出门,问其缘由,祎平说南苑航校上月停办,想去转转,二来方镜添了小女儿,理应贺喜。静水思忖过后询问至清意愿,至清早已迫不及待:“要去要去,我假条都写好了!”

      一家三口难得出行,静水也不再扫兴。至清把对父亲的埋怨抛之脑后,像只欢脱的鸟儿。祎平在航空署任职时,曾带至清来京小住,转眼几年,物是人非。南苑有军用机场,也有民用机场,祎平陪着至清去机场远观长长的跑道,和她讲起英国的亨式机“京汉”号,讲起当年由南苑起飞,历时半个时辰抵达天津赛马场的京津段首航。过后,他又带至清去了检修处,看到停在原地的飞机。他慢条斯理地讲述机身部位,飞行原理,至清听得十分专注,似懂非懂地点头。祎平笑着捋捋她的辫子:“这都是很浅很浅的学问,等你升到高年级,会有老师教授更深的知识。”

      祎平看向一旁的静水,她全程沉默,只欣慰而温柔地注视着女儿。

      晚些时分,祎平带她们去了航校。航校虽被撤销,仍有卫兵看守。祎平掏出证照,说明来意,竟有专人迎接。

      静水鲜少出入这些场所,畏惧之余带着本能的警醒,至清却感到兴奋、新奇,以及天然的骄傲。她想,父亲好威风呀,她昂首挺胸,学着父亲的样子微笑,向陌生的叔伯问好。对方谦称是祎平的旧下属,客气地领了段路,祎平直言随意逛逛,半炷香的时间便走,叫他不用陪同,也不用多虑。

      航校的营房是由灰砖砌就的硬筒瓦起脊砖房,第一排为仿哥特式的中西合璧建筑,前廊后厦,后面几排为清式建筑,绘有苏式彩画。再往后是航空署驻地,祎平曾在此办公。他问至清是否有印象,至清摇头:“我年纪太小了。”又道,“这次我肯定记住。”

      祎平牵着她的手,跟她说起航校沿革,校长和飞行教官的来头,以及学员的选拔标准,其中,身体检查对目力要求极严苛,全项合格者才能进行学科考试。

      至清好奇:“入学之后都学什么?”

      “航空、机械、气象、外语,以及飞行训练等。”

      至清又问:“那——我以后能当飞行学员吗?”

      静水打断她:“没有女学员。”

      “不,还真有,只是凤毛麟角。”祎平给出相反答案,看向至清,“你若想开飞机,须护好你的眼睛,不准在被窝里看书。当然,开飞机并非易事。”

      他越说越认真:“南苑航校开办最早,迄今培养学员不过四期,毕业生不过百余人。至于我听说的女飞行员,多有去国外学习的经历,在国内的,又是家中有长辈在航空处任职,近水楼台能得练习之便的。云南航校倒有招收女子的先例,然山高水远,你肯去么?不说难以学成,即便学成,出路是做飞行表演,开辟航线,还是参军作战?”

      静水听得皱眉,掐了祎平一把。反观至清,她倒陷入沉思。十来岁的姑娘,脑海中有瞬息万变、多姿多彩的幻想,然在晦暗纷乱的现实映衬下,总带着灰扑扑的外壳。在至清认真回味父亲的话时,静水看向祎平的目光近乎严厉了,难怪他要带她们故地重游,原来是要进行学堂之外的教育,可至清才几岁?一个编辫子都要撒娇挑红色头绳的女孩,为何要去关心参军作战之事?

      静水在不知不觉中深陷矛盾。她既希望至清以祎平为榜样,学贯中西,聪颖明辨,故常鼓励至清吸收知识,可她同时又被繁重琐碎的现实所累,不愿至清经受贫穷和战乱的疾苦,因而将她囿于学堂和小家之间。

      “至清,”静水弯腰提醒,“不是所有人都要开飞机,你爸也不会开。”

      “我知道,这是一项困难且耗费高昂的工作。”至清的心情似乎并未受影响,“爸没开过飞机,但修过,也坐过,对么?”

      她转而看向祎平:“你在信中说公干时会乘专机,或许以后,我们不打仗了,我会载你去上海,去山东,去云南公干,到时,你可以和同行之人说:‘今日是我女儿值班,她驾驶技术一流,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闻言,祎平忍俊不禁,至清自己也笑了起来。她又对静水说:“妈,你也可以坐我的飞机。尽管你老是怕这怕那,但我一定能保证你的安全。”

      静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不舍得打破她美丽的畅想:“好罢,等你长大了,看你有多少本事。”

      至清骄傲抬头,欢快地往前走去。

      按照既定行程,三人离开航校,在旅舍住了一晚。次日清晨,祎平从一楼端来早点,进屋瞧见至清正对镜梳头。所谓好食养头发,好嬉养指甲,至清的头发长而乌黑,显然被养得不错。

      至清见父亲走近,玩心一起:“爸,你给我编辫子好不好?”

      “好。”

      至清不料他应承得如此之快:“你会编吗?”

      祎平的辫子留洋前才剪,自然会编。他剪辫时带着与旧我旧世界割裂的决绝,如今倒鲜有决绝的行径。

      祎平一边将至清的头发分成几绺,一边用回忆打破此刻的安静:“爸以前也留辫子,长长地拖在脑后,很是麻烦。记得有一回,我和你杜伯伯出去玩,爬到别人家的树上掏鸟窝,结果摔了一身伤。我怕你祖母责骂,在你杜伯伯那躲到天黑。谁知吃饱喝足,睡了过去,再醒来,两个人都疼得呲牙咧嘴。”

      至清听得认真:“哪里疼?伤口疼?”

      “全身上下都疼,头最疼。”祎平失笑道,“当时你妈来找我,听杜府的下人说清原委,便进屋把我和你杜伯伯的辫子绑在了一块。”

      怪也怪他和仲文睡得如同死猪,起身时又猛地坐起,没轻没重的力道让他们头皮一麻,立即捂住后脑勺。

      至清不由笑出声,原来母亲也会作弄人:“那你们气坏了罢。”

      祎平记得仲文凶了几句,却因迷糊加手笨,转而哄着静水帮忙解开。至于祎平自己,理亏之人哪敢生气,甚至因为静水仅是作弄而不舍得打他,不舍得叫醒他,生出几分她总归是心疼我的窃喜。

      那天之后,他发现静水并非任人揉捏的面团,而是一块越煮越硬的豆腐,一朵柔软带籽的棉花。他后知后觉地反思,当他把雨后从地里出来的蚯蚓放在她手背,当他把夏夜在院中乱飞的萤火虫捉进她的蚊帐,当他把青色的细长的桀骜的螳螂捏在指尖,然后拔下她的头发去喂它,她总是面色不改,却紧闭嘴唇,睫毛微颤。细细想来,她的冷静是假,害怕是真,顺从是假,厌恶是真。她惯会隐忍,惯会逼自己,即便忍至极限,也仅肯释放一点克制的恶意。

      静水洗漱完毕,拿着脸盆和毛巾进屋,瞧见父女俩坐在一块有说有笑。祎平低头缠着发绳,动作稍显生疏,却并不笨拙。静水不由质问至清:“你的被单要我叠,脸要我洗,辫子要人帮你编,那是不是饭也要喂你吃?”

      至清调皮笑笑:“不用不用,吃饭此等小事,就不劳烦父亲母亲大人啦。”

      她等祎平缠紧发绳,对着镜子左看看又看看,还算满意。过后,三人吃完早点,先去街上转了转,再买了薄礼去拜访方镜一家。

      容方镜已从高等工业学校转去北大任教,两对儿女一家六口,外加两位年长佣人,挤在原先买的房子,开销不小。好在他津贴丰厚,即便再添一位千金,日子也能过得有声有色。

      老友重逢,心情尤佳。国事家事,近况打算,话匣一开便止不住。方镜妻子冬丽任由他们待在书房,拉着静水笑道:“我们也许久没见了。”

      静水说是,陪她落座,又听她让女佣去学堂叫秉南秉熙。容家的两个女儿秉芬秉卉已和至清玩到一起,冬丽瞧着姐妹仨凑在一块,不由打量静水:“我之前也劝过你,现在想想真是多嘴。养大一个,又怀一个,这回生秉恩差点要我半条命。”冬丽心中其实很是自豪,开枝散叶是养尊处优的底气,她对得起容家也对得起娘家,然老话说儿多母苦,多到这个份上,她的确有些心力交瘁。

      此刻,她竟有些羡慕静水,而当她提起小姑子雪晴,提起同在东北的张家少爷,不由多打听几句。静水对他们的近况并不熟悉,转述祎平说的都还好。冬丽点点头:“好便让人放心。我听说上面在商量统一了?祎平会回来罢,张家少爷和雪晴,都一起回来?”

      “我想着也是回来才安心。”

      静水记起祎平的打算,去留都是决定,决定便有取舍。倘若他的打算可以视作承诺,倘若他并不厌倦且真想过平淡的生活,那么,她的小家将不再是被舍弃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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