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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燕融 ...

  •   一曲舞毕,杨祖望松开雪晴,陪她回座。侍从端来红酒,杨祖望要了两杯,递给雪晴一杯。袅袅乐声中,酒色醉人,雪晴纤纤玉手捏着杯身,眉间不见喜色。

      今日舞会,杨祖望邀她参加,本为博美人一笑,此时不免自嘲:“我可真该打,讨好也讨不对地方。”

      雪晴今晚其实心情尚可,但她总不愿杨祖望见到她忘形的样子:“你的舞跳得愈发好了。”

      “是你教得好。”在国外时,雪晴比他小一届,社交倒比他丰富。女子年轻貌美,恣意潇洒,故杨祖望日渐倾心。他并非家中长子,又生性自由,是以在婚姻大事上仍有顽抗余地,只可惜再有耐心之人,也挨不过漫无目的的等待,面对雪晴的一再装傻,他不得不将攻势转变得猛烈些。

      男女之间,暧昧前无忧,暧昧中生愁。聪颖如雪晴,岂会没有察觉。她对祖望的感情夹杂着感激、尊重、欣赏,却鲜有爱慕与心动。或许是她近来寄情工作冷落了他,杨祖望竟“变本加厉”地讨好,想想也是难做。

      杨祖望打量她数秒:“是我安排不周,忘了邀请诒正与润民。”

      雪晴为避嫌,刻意减少与祎平来往,加之那日当着张思涌的面一番剖白,也羞于主动同他俩相见。

      杨祖望继续道:“他们同你大哥交情匪浅,却不愿搭理我。我央你替我牵线搭桥,你也不帮忙。其实你和润民比我想得要亲近,对么?”

      “不过相识早一些。”雪晴庆幸他的误会仅限于此,“说来奇怪,我们从未考虑过和对方进一步发展。”

      “那——你为何不考虑我?”

      “祖望。”

      “我越逼你,越让你心生抵触。”杨祖望喝了口酒,索性说开,“我帮你在此安定,是托我父亲门路,我父亲之所以答应,无非看中了你当他儿媳。你到底瞧我哪里不满,我改还不成?”

      雪晴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但在感情上,她的确抽离得相当缓慢:“祖望,我说我终身不嫁,你会憎我吗?”

      杨祖望放下酒杯:“为何?”

      “我没有体会过两情相悦,也无力再去体会。况且这混乱世道,谈何相知相守。”

      杨祖望不解:“世道再乱,与我们何干?我们过得并不艰难。你怕打仗,我保证打不到你眼前,你怕受穷,我家比你家更富有。你想在这继续待下去,我们便维持现状,若不想待,我们去大洋彼岸共度余生也未尝不可。”

      “你说得好轻巧。”

      “是你想得太沉重。”杨祖望从小锦衣玉食,知疾苦却未经疾苦,“你有才情,有抱负,可如今军人治国,哪有我们的用武之地。与其杞人忧天,愁思满怀,不如着眼自身,寻个开心。”

      “可你父亲叫你回来,难道不是想让你帮他的忙?”

      “我若孤身,自要听他差遣,我若成家立业,他也不会勉强我做不喜之事。”杨祖望想到什么,“你进了机要室后,我父亲找过你两次,是他吓到你了?”

      吓到倒不至于,只杨公旁敲侧击,对空军将领调动及飞机交付进度很是关心。雪晴以自己分管资料翻译,无权过问绝密文件为由,诸多搪塞,杨公碍于情面,只好按下不提。

      “伯父在军中熟人很多。”

      “他向来是靠熟人撑腰,靠情面赚钱。”杨祖望喝尽杯中酒,“有件事我没跟你提过,冯诒正初来东北时,我父亲有意结交,然他性情孤僻,不易亲近,又未携带家眷,连个笼络的口子也无。或许他们那群公费留洋的与我们不同罢,一步步考上去,多份傲气,又受过资助,多份家国情怀。我父亲在他那碰了钉子,转去结交他人,也是这些年看他作风依旧,刚直中立,才未过多为难。”

      雪晴想起祎平的提醒,试探道:“伯父和日本人也有来往?”

      “日本人是他最大的靠山。”

      果不其然。

      雪晴低声道:“我以为这是耻辱,始终不敢问你,谁料你竟如此不避讳。”

      “我只对你不避讳。雪晴,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杨祖望当初也自惭,然国内诸多势力,哪一支不是逐利时张牙舞爪,遇阻则各扫门前雪?“你以为北伐军真团结么?不过是见风就倒的墙头草。所谓节节胜利,士气如虹,怎么一拿下济南,被日本一杠,就自乱阵脚弃城不顾?他们不是为百姓,而是为大局,为大业,而这大局大业与我们毫不相干。”

      “照你这么说,东北给了日本倒比给南方要好。”

      “给不给不由我说了算,但日本定会阻挠统一,大帅遇袭便是例证。内部消息是日方动手,日方却说是南方间谍。呵,如此猛烈的爆炸,岂是简单人力所为,何况南满铁路桥不是由日本守备队警戒?交涉署早进行调查,早有结论,偏生隐忍不发,不了了之,惧敌如此,何患无欺?”

      杨祖望言辞愤慨,又带着轻蔑,并非他所言的置身事外,但正因消息灵通,无力改变,故而只能选择无视。雪晴思忖半晌,开口问:“那大帅如今……”

      杨祖望看她一眼:“秘不发丧,且等讣告。”

      雪晴神色凝重,不欲再谈,场中乐声一换,有人上前同杨祖望问好,杨祖望笑了笑,朝雪晴伸手。对着满目璀璨灯火,雪晴陷入片刻恍惚。她起身,陪祖望再跳了支舞,找了借口离场。

      “我送你?是我不该说那些话。”杨祖望懊悔。

      “不必,我只是有点累了,下次换双合脚的鞋。”雪晴朝他友好示意。

      被杨祖望送出门后,雪晴没有回家,径直去了机要室。上楼时,她见厂长室的屋门半开,灯光泄出,走近只见祎平对面坐着张思涌和一个面生的男子。

      她敲了敲门,引得屋里人回头。

      “雪晴?”张思涌率先起身,“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简单解释,打量面生男子。张思涌替她二人介绍:“这位是吴燕融,诒正的同系学弟。”

      吴燕融是奉天人,本科与祎平一同就读造船工程,之后攻读军舰制造,兼习航空机械,拿到了硕士学位才回国。他的妻子是清末名士之女,因妻子全家迁往南方,他去了广州航校工作,如今父亲病重,他便携妻女一同回家尽孝。

      张思涌给雪晴搬了凳子,倒了茶。雪晴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若被我打断又不宜说与我听,我喝了茶便走。”

      “只是说些新闻。”他们也正在议论盛传的时事,但观点有所不同。吴燕融支持统一,张思涌反对统一,祎平未发表意见,被雪晴追问两句,只道:“统一了又如何?一个弃民众于不顾的政府,迟早也被民众所弃。”

      吴燕融接腔:“哪个政府不如此?对元首而言,民众不过是数字。强弱分等难改得很,你我替政府卖命多年,所得几何还未可知。”

      “敢情你们都如此悲观?”雪晴心中愈发烦闷,任由张思涌和吴燕融侃侃而谈。不多时,墙上钟表指向整点,祎平和张思涌送吴燕融出门。雪晴见祎平刚折返便翻开桌上文件:“你外出月余,昨日刚回,不用拼命。”

      祎平道:“静水母亲病逝,我要回天津一趟。”

      雪晴一愣:“如此突然?”

      不突然了,上月初他受邀去航空学校讲课,再奉命去葫芦岛水上机场公干,回来后又立即着手购进飞机事宜。这月初惊闻大帅遇袭,上下听命按兵不动,以免日方反制,然内部情绪压抑,时刻准备剑拔弩张,叫人不得不绷紧神经。

      昨日他回厂办公,处理完各路密电才展开家信,立即叫秘书买了车票。数封家信中,至清的措辞还算平和,母亲的措辞已然凌厉近乎斥责。所谓居安难思危,他总以为不论外面如何纷乱,静水和母亲待在家总能独善其身,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小家竟受不住一丝意外的侵袭。

      精神上的困顿加重了身体的疲倦,祎平揉揉眉心,提起精神继续处理公务。雪晴见状,劝慰几句,和张思涌先行离开。

      两日后,祎平收拾行囊,独自回津。天气难得晴朗,太阳还没落山。周全英正在院中收三七,见了祎平不由愣住。祎平叫了声妈,周全英眼圈一红:“催不动你,也骂不动你,横竖都过去了,你平安无事便好。”

      母亲还是母亲,家还是家。祎平帮忙晒完三七,去药铺找静水。老掌柜坐在椅子上,冷冷地冲他点头示意:“来得不巧,静水不在,百步街卖烧饼的老娘走不动路,总要央人上门送药。”

      祎平道谢,转去学堂接至清。玉嫂见了他,又惊又喜,听命先回,而当至清和同学并肩走出,瞧见父亲,忙飞奔抱住他:“哼!你还晓得回来!”

      祎平连连道歉,至清嘴上生气,欢喜却掩盖不住,一路牵着父亲的手。唯独静水,堪堪拖到天黑才回。至清小心和祖母对视,暗道不妙,却不敢直言。晚饭后,静水去屋里铺床,至清跟在母亲旁边,时不时转头冲呆站着的父亲挤眉弄眼,直到祖母叫了她一声,她才忙不迭地跑出去。

      静水生气不常挂脸,却总不爱说话。祎平理亏,走近想道歉,话还没出口,静水便转身:“说罢,你这四十来天都在忙什么。”

      她问他,眼睛却不看他。祎平脚步一顿,囫囵说完,只听她轻轻哦了声:“既然如此,我也怪不了你。横竖你的事没耽误,妈也入土为安了。”

      “静水……”

      “你要道歉是么?不必,夫妻之间不讲这些。”

      祎平凑近:“我知我说什么都没用,可我的确有错。你该打打,该骂骂,别憋在心里,但凡能让你好受些,怎么对我都行。”

      “你要我怎么对你?”静水看着他,“我怪过你,恨过你,然后呢?不在一块的坏处是有话不能当面说,但好处也恰恰在此,责怪和怨恨都能过去,都能假装没有发生,你何必让我重新提起?”

      “静水……”

      “何况,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我和母亲避难时会怕,母亲重病时我会累,我好过时觉得有你没你一个样,难过时只会把责任往你身上推,”静水别过脸去,“我生你的气不假,可我也生我的气,日子风平浪静,我看得见自己的勤劳孝顺,一有变故,我便乱了阵脚。”

      静水心里委屈,泪水不知不觉在眼里打转。她伸手一抹:“真奇怪,我不想哭的,可不知怎么,我一见你便要哭,和你说话也要哭。”

      “怪我。”祎平搂她入怀,眼前竟也一片模糊。

      静水回拥着他,声音又软又重,像浸了水的棉花:“前些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坐船回香溪,结果我掉进了水里。船一直往前开,你跳下来救我,我们面对面游着,却越来越远……”

      祎平心头钝痛,连一句那只是梦都说不出。静水闭上眼睛,又问:“平弟,我们究竟要何时才能一起过日子?”

      祎平抚摸她瘦削的背:“很快了,等初步统一,局势稳定,我打算把手上的工作交出去。但那是我的心血,静水,等我踏踏实实地交出去,我再回来。”

      “好。”

      久违的温情将两人包裹,得了允诺,静水心里的愁云慢慢散开,埋在他怀里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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