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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寒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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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没有亲友,丧事一切从简,修竹赶到天津时,静水已经做主将母亲安葬。修竹在母亲牌位前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周全英在外听得心酸,让静水劝劝,后者脸上没有血色,声音干涩如同生锈钝刀:“让他哭罢,我总不能不让他哭。”
哭是不能称之为办法的办法,相较于束手无策的修竹,静水熬了更久,也更早地走出了丧亲的苦楚。母亲不是最早离开她的人,她也已然不是当年无助的女孩。因而,她没有让悲哀持续,反而迫使自己抽离,如同被风雪压断枝桠的树,光秃却攀附在树干的藤——当生命中的冬天再度来临,她仍旧站立、忍耐,然后继续存活。
灶台屋里,至清和母亲同坐一条长板凳,安静地把头靠在母亲手臂上。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段时日,至清第一次经历亲人离世,也第一次感受到血缘联系的紧密。舅舅虽然迟到,母亲却并未责怪,还蒸米饭给他吃。至清不太喜欢舅舅,进而开始不喜欢父亲。她觉得父亲比舅舅更过分,至今未归不说,连封回信也无。尽管有孙伯伯和胡同里的邻居们好心帮衬,但外人和家人是不一样的。至清记得外祖母下葬那天,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母和玉嫂也泪水涟涟,唯独母亲,一身缟素,在队伍里沉默如钟,待夜深人静才红了眼眶。
至清不愿雪上加霜,晚间都跟祖母睡。眼下得空,母女俩相互依偎,一时只能听见灶膛中火光窜动的呼呼声。
至清言语体贴:“妈,我知道的,你和舅舅一样伤心。”
静水的视线从灶膛移至锅沿,白气还没冒,米饭还没熟。她轻轻揉捏至清的小手,至清又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静水宽慰点头:“好。”
至清莫名伤感,靠她更紧了些:“我们是世上最亲的人,你以后只有我了。”
闻言,静水感到笼在自己身上的渔网动了动,好似要去笼住至清:“谁说的?”
“我自己想明白的,”至清近来明白的事多了许多,静水感到暖心之余,却生出几丝不忍。她忽略了至清的一些变化,这让她感到歉疚。
“我们当然是最亲的人,可‘只有’这两个字太重了,好似把我压在你身上,绑在你身上。”静水柔声说。
至清天真地问:“这样不好吗?”
“好,真好,等我到了外祖母的岁数,我会求之不得,但——”静水顿了顿,“我不愿这样。”
“为什么?”
静水认真道:“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孩子,只有你,误打误撞、毫无退路地来到我身边。我生下你,不是为了你的报答。尽管家里不是样样最好,但给你的必须最好。等你长大了,你会过自己的日子,倘若日子过得不错,我便沾一点光,倘若过得艰难,也不必加上我这个包袱。”
“妈,你不是包袱,不准你说自己是包袱。”至清抗议,“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
静水心中漾起温暖的涟漪,消解了那些晦暗想法。她提起精神道:“也是,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至清盯着她数秒,把她的手臂挽得很紧很紧。
修竹吃完饭便要动身,静水收拾了母亲的一些衣物,和他在屋里说话。修竹给了静水一笔钱,静水也有同样打算:“都是你寄来的,妈生前用不了多少,我都替她攒着。”
修竹忙拒绝:“妈治病的钱,办白事的钱,都由你出,我再收这些,还是不是人?”
静水不愿叫他为难:“那你帮我带给大姐。她出不了门,不知为母亲流了几斤眼泪,我也回不去香溪,你要多多照应。”
“我会的。”修竹用力抹了下脸。
母亲的遗物打包完毕,姐弟俩一同去了车站。亲历过空空荡荡的死寂,争先恐后的梦魇,静水看着眼前人来人往,仍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恍惚。
修竹站在她对面,沉默许久。这次来津,他察觉二姐冷淡得有些异常。眼下,他终是忍不住道:“姐,你怪我么?”
静水疑惑:“怪你什么?”
“怪我迟迟没把妈接走。”
静水收回视线:“不说这个。”
修竹赧颜:“你一定怪我,且因这次意外伤心过度。”
“恰恰相反,我的伤心劲已经过了。”静水道,“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完了,我问心无愧。”
话一出口,静水觉得最后四个字硬邦邦的,可是,硬有硬的好处,软塌塌瘫在地上好像没人扶便爬不起来,并不是她想要的:“妈这辈子吃了许多苦,再拖下去只会更煎熬。临走前,她很想你,但没怪你,她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好。”
“姐。”
“真的,我没骗你。”静水对上他满是担忧的目光,忽然觉得,父母是维系兄弟姐妹的一条绳,没了母亲的他们,日后或许也不会时常见面了。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提起往事,“那年我和平弟初来天津,路过上海时,你去车站送我们。”
以往都是静水送别人,在冯府时送客、送平弟读书,在家时送修竹出门,送月云出嫁。静水每次探望,小脚的母亲即便送她也送不远,多是扶着院门无声看着。于是,修竹送她的记忆简直清晰如昨:“那天我很高兴,觉得你长大了,明事理了。那么新奇混乱的地界,有你在,我竟一点都不害怕。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你会在上海落脚、生根,当我再次路过,你会热情地迎接我、托住我。”
“姐……”
“我很贪心是不是,你当时过得也不容易。”
“不,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修竹习惯了二姐的付出,总以为她心定了,安稳了,帮扶他是应该的,“我错了,二姐。”
静水别过脸去,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还是因为他果断认错,更显得她心胸狭隘。
“你没错,错的是我。”其实她没和修竹说实话,她哪里问心无愧,她是问心有愧——母亲病重时,她窝囊躲避,错过求医时机,艰难回津后,她也只找了老掌柜的儿子,没找其他大夫,没进官商合办的医院。她不清楚母亲的病因,只能旁观病情的恶化,听天由命,这是她学艺不精,也是她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有所保留。此时此刻,她提起温情时刻,不过是一种自保,想让修竹原谅,借此得到足以依靠的慰藉。
修竹揪住她的反常:“姐,你吓坏了是不是,你看见日本人杀老百姓,和妈一样害怕,但你得撑住,撑到筋疲力尽……我都在关心妈,没关心你,我们没人关心你。”
“不,我不要紧。”
“姐,我们不是神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有你,妈活不了那么……”
不是的,不是的,静水心想,嘴上却说:“我知道,我知道。”她后退半步,“好了,快到点了,你进去罢。”
“姐。”
“你进去罢!”
修竹被她一吼,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最后,他在静水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送走修竹,静水心上仍压着巨石。老掌柜见她来了药铺,从椅子上起身:“没人非要你来,养好了精神再出工。”
“我养好了。”
“屁话,我不瞎,眼下两道乌眼青。”
静水坚持:“在家待着更不好受。”
老掌柜打量她,又问:“你丈夫呢?还没回?”
“没。”
“哼,好好的一个官太太,比寡妇还不如。”老掌柜对祎平的印象大打折扣,“别伺候他,也别伺候他妈了,你伺候我,到时给我送终,这家药铺便归你。”
闻言,柜台里的孙药工往这边看了眼,静水没出声,去了后院净手。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修竹的好是心甘情愿,近乎母亲对儿子的纵容,然而,对于平弟,她明明屡次劝说自己不要指望他,每到关键时刻,却总是希冀他能出现,好比他曾深夜归来,让她又惊又喜,好比他写长信劝慰,让她得到疏解。然而这回,他从头到尾地隐身,不由叫她失望乃至愤恨:他竟因为她的大度而忘记了做丈夫的责任,竟真的以为她能一声不吭地扛下所有。这种愤恨几乎把她的理智吞没——寒冰易结,静水难流,尽管她在最后一刻把这愤恨的火苗扑灭了,但她的期待与无助、柔情与脆弱,也都随之消失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