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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丧母 ...

  •   修竹因家中有事,推迟出发,又在路上听闻济南变故,说是炮轰屠戮,惨烈非常,就连外地去济的平民也被日军诬为“探子”,绑在柱上用长刀活活捅死。修竹思前想后,浑身发凉,最难割舍仍是家中妻儿,因而决定打道回府。

      春燕一个人懒理酒馆生意,索性贴出歇业告示,结果关门第四天,修竹竟回了家。春燕意外,听清原由先谢天谢地,而后陷入担忧:“你二姐做事一向牢靠,信中约好碰头时间,只会提前不会延后。她和母亲一定已经到了济南。倘若她们一直等你,你一直不去,那怎么办?倘若她们运气不好,被日本人抓住了怎么办……”

      修竹挠破头皮:“你问我我问谁?你的意思是我该去?可我去了能如何,一起躲着,还是一起被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巴不得你和她们都平安,可是……”春燕内心纠结万分,愤然骂道,“杀千刀的日本兵,在上海闹,在山东闹,没日没夜地闹,真是不闹死人不罢休!”

      她没再与丈夫争辩,带着儿女去拜佛,以期给婆婆和静水求平安。父亲生了重病后,修竹帮她尽孝,也想对自己母亲尽孝。如今父亲死里逃生,她不愿再生波折。丈夫的母亲也是她的母亲,她可以摈弃诸多入赘的规矩,可是这破世道,国不成国,家不成家,今朝不知明朝事,她想接来母亲也无门。

      酒馆重新开张,她和修竹一同等待着静水的来信。他们希望静水和母亲安全回到天津,而不是冒险来到上海,毕竟没人接应,南下的路途会更漫长艰难。然而,静水怎么回得了天津?母亲已经烧得浑身无力,日军在街上四处设障,还要挨家挨户地搜查。旅馆掌柜的鼻子被一个跟头摔出了血,会叫的公鸡和不再生蛋的母鸡都遭了殃。客人们有的走了,有的没走,有的走了又逃回。掌柜顶着重压,越来越不耐,催付的房费更是一天高过一天。

      静水带够了钱,没带够药,只能用一块抹布沾了凉水,反反复复地替母亲擦拭身体,连带着把自己的心也搓得皱皱巴巴。这日傍晚,脸伤还未痊愈的掌柜被她缠得恼火,撂下一句不怕死就出门,给她指准药铺方位。静水攥着钱,做贼似的溜出去,只见沿街店铺全都大门紧闭,好不容易瞧见一间回春堂,却不营业,压根无药可抓。

      静水懊恼,又生出去车站瞧瞧的勇气。然而只走了一段,忽然听闻人声。她脚步一滞,循声看去,只见巷子尽头坐着两个乞丐状的女人。她们头发污糟,神情痴呆,下半身毫无遮蔽。当她们和静水对视,她们似乎也愣住,随即吃吃笑了两下,又皱着张脸要哭不哭,显然疯疯傻傻,不知身处何地。

      静水捂住嘴,强忍惊惧,快步向前。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快,直到发现自己快要迷路,又迅速折返。那两个女人已经由坐改为躺,望着天空胡乱念叨。静水脱下外衣,往她们身上一盖,随即飞奔逃回了旅馆。

      掌柜的忙给她开门,问她有没有撞见日本兵,又问她有没有见到中国人,有没有好的响亮的动静。静水一概摇头。

      掌柜的眼神黯淡下去,低声说这鬼日子不知要熬多久。粮食已然不够吃了,因而晚上只有每人一碗面糊。静水失魂落魄地应着,回屋见两碗面糊已放在桌上。她扶起母亲,一小勺一小勺地喂,林母艰难地喝了几口,泪水又往下掉:“我死掉算了,被打枪的人吓破了胆,这样吃苦,我死掉算了……”

      静水连劝慰的力气也无。她的喉咙和眼睛一样干涩。她想,或许是母亲把她的眼泪抢走了,毕竟哭也要力气,可是,母亲的力气和她的力气都在一天天变少。那么,她的眼泪和力气都留给母亲罢,她向来比母亲更坚强,不是吗?

      静水不允许自己软掉。她要替母亲撑着。

      噩梦会做完,病痛会过去,她是怎样背母亲来此,就要怎样背母亲回家。

      。

      周全英苦等了十余天,几乎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她把祎平、修竹、静水的大姐和母亲都骂了一通,关键时刻谁也靠不住。

      静水走之前只跟老掌柜告了五天假,如今久久未归,孙药工也屡次询问。周全英原先还好声好气地应答,后来心烦意乱,朝孙药工撒气。孙药工嘴笨,度量倒大,每日帮忙去学堂接至清放学,再嘱咐她一有静水消息便去告知他。

      至清应了,回家后也偷偷抹泪。周全英骂谁也舍不得骂孙女,晚上拉着她一块入睡,还要想尽办法地安慰她。这日一早,她送完至清去学堂,正在屋里给祎平写信,却听玉嫂在外头喊叫:“夫人,夫人!姑娘和亲家回来了!”

      周全英脚下踉跄,连忙出去,只见静水拄着拐杖,背着母亲,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老天爷……”周全英和玉嫂忙去搀扶。等到林母被扶上床躺着,静水脚软往地上一栽,叫玉嫂去请老掌柜的儿子。

      一刻钟后,胡大夫急急赶来。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医者,他有条不紊地看完,神色凝重而不失镇定:“静水,我会开最好的药,但你心里也有数,只能吊几天。”

      静水不知听没听清,木然点头。

      周全英哽咽着叫住他:“你给静水也瞧瞧。”

      胡大夫仔细替静水把脉,问了几句,也开了药方。玉嫂跟着去抓药,回来又立马开煎。周全英给静水拿了红糖红枣,热了窝头饭菜,见她像模像样地吃了,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此后数日,静水逐渐恢复,她给修竹去信,给大姐去信,再神色无常地给母亲熬药、擦身,像在小旅馆时每晚候在她床前。

      至清原先因母亲和外祖母的平安归来喜不自胜,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外祖母的状态越来越差。可是,外祖母不哭,母亲也不哭,似乎没什么大不了,因而她仍旧听话地按时上学。

      这日,她在学堂外没见到孙伯伯和玉嫂,便自己回家。一进院子,只见外祖母的房门半开,祖母与玉嫂候在门口。她好奇,祖母却示意她噤声。

      至清陪她们站着,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

      林母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来娣,我恐怕等不到修竹了。”

      静水握着母亲的手,听她慢悠悠地责怪修竹不来,责怪自己没有早点答应去上海,责怪自己当初答应他入赘。

      静水耐心地听着,尽管这些话她听了很多遍,但或许,这是最后一遍了。

      林母又叫了声来娣:“我这几天总梦到你爹。”

      “……嗯。”

      “他还是年轻的样子,怪我为什么突然要去见他,为什么不看好你们姐弟三个,为什么不对你好一点……”

      “你对我不好吗?”静水挤出笑容,“你陪我最久,对我最好。”

      “傻丫头,是你陪着我,养着我。”

      静水仍旧笑着。

      林母虚弱地,贪婪地,长久地看着女儿,久到静水以为她累了需要闭眼休息,林母却忽然说:“来娣,妈对不起你。”

      静水心头一紧。

      “夫人来家里提亲那天,你在棉纱厂干活。”林母提及往事,眼中涌出愧疚,“她和我说了很多,我最听得进去的,是她说祎平少爷聪明,有出息,不会亏待你。因而我想都没想,便替你答应了。其实我该问问你的。你或许不要有出息的丈夫,只要一个平常的,能陪着你的。又或许,你心里有中意的人,想嫁你心里中意的,可我连问也不问,便替你答应了。”

      林母的声音含糊不清,语调也开始起伏:“你祖母一早说过,月云有善心,修竹有福气,你夹在中间,却最有主意。我记得我们逃难时,月云听你,修竹怕你,可是,我把你抵给冯家做丫鬟,忘了你的主意,让你嫁进冯家,又忘了你的主意,我把你的主意都抹掉了,我心疼月云做小,宁愿修竹享福,一有事总想着推你出去,丢你出去,这一点,我比你婆婆,比夫人还不如……”

      “妈,”静水叫停,“不说这些了。”

      “我要说,你让我说完罢。”林母的声音轻飘飘的,“我在天津住了这么久,完全是沾了你的光。夫人是好人,你也是,你比你大姐,比修竹,都好。其实我早该自己过,或是和修竹过,可我比谁都知道,修竹对我没你对我好,所以就一直赖着你……来娣,我也在欺负你,我最会欺负你……”

      “不是的,不是的,妈,”静水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母亲,“是我没用,是我医不好你,顾不好你。”

      “没有,来娣,我的好来娣……”林母的泪水终于流干了,她满是不舍,却筋疲力尽,“妈这辈子得亏有你,你要记住,日后多替自己想想。”

      “不,妈,我要你替我想,我求你了,妈,你陪陪我,你再陪陪我——”

      林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女儿,却似最后一寸燃尽的烛火,在闭眼的瞬间陡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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