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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济南 苦日子总是 ...

  •   年关一过,祎平回了东北。

      三月上旬,张思涌得知容雪晴准备进机要室,不免向祎平求证。祎平这段时间未与雪晴联系,此时听他一提,方知后者做了决定。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祎平既无错愕,也无欣喜。张思涌直截了当地问:“是你授意雪晴争取?”

      祎平点头。

      “如此一来倒好,我在军械科,她在机要室,都有了立足之地。”

      祎平没有立即接话,他想不通雪晴提前告知思涌的原因,也不知她是如何说服杨祖望,其中可有不情愿,可有勉强与交换?办事如此迅速,可见杨家同雪晴交情不浅。

      过了两日,那位身材矮胖的周志恒再次找到祎平,当面递给他一份新进名单。

      祎平不满:“你倒成我的秘书了。”

      周志恒假笑。

      打开名单,除去其他部门,机要室容雪晴三字赫然在列。祎平笔尖顿住,警惕地看向对面。

      周志恒把手从肚子上拿下:“冯厂长,诒正,我的冯老弟——你难为我多回,这回便睁只眼闭只眼罢。你先前不准被惯坏的公子哥来,那公子哥也有脾气,不来便不来。可这位容小姐是才女,可堪大用,何况,你无论如何得卖杨公一个面子不是,否则我难以交差,没脸见人。”

      祎平闻言,方知雪晴果真借了杨公面子,做得滴水不漏。他犹豫许久,签完字,换得对方一个假惺惺的笑容。待人离去,一旁的秘书提醒祎平,届时会有新进人员欢迎式。

      欢迎式不过在酒楼吃顿晚饭,容雪晴在两桌男子中很是醒目。她烫了新式卷发,穿一件长大衣,涂脂抹粉,看上去只有三十岁。杨祖望送她到此,却并未陪同在侧,等饭局结束,他又来接。雪晴笑道:“我还要与老友叙旧,你父亲不是叫你早点回家?怕是不便一起。”

      杨祖望知晓雪晴和祎平思涌的关系,除去父亲寿宴上的寒暄,他在雪晴来找他引荐职位时也疑惑过。他问她为何不直接拜托祎平,雪晴反问一句:我不求他反倒求你,我和他亲和你亲?叫他哑口又窃喜。

      眼下,杨祖望和雪晴推拉几句,等祎平和张思涌出来,再邀他们去府上做客。雪晴帮腔应和,使得杨祖望心里一暖。临走时,他不忘交代:“我叫车夫在润民兄住处外候着,到时送你回去。”

      雪晴一笑,等他离开,才与祎平思涌一同前往。思涌新请的女佣备好了火盆与热茶,贴心接过雪晴的手包与围巾。雪晴低声调侃张思涌:“你大哥多年前有心要与一位北爱尔兰女佣成婚,你要当心,可别步了他的后尘。”

      张思涌笑道:“休要胡说,我雇的这位,拿了薪水可要养家糊口。”

      雪晴也笑,为误会道歉,率先落座。

      三个人的相处要比在酒楼时自在。雪晴事无巨细地告知自己托杨祖望办事的过程,张思涌听完好奇:“他没问你为何偏要进机要室?”

      “位置不是我提的,我只说想离老友近些,方便走动,也有个靠山,平时不要太忙,也不要太闲,薪水中等即可。”雪晴坦承,“我不是非进不可,然他既能办成,我哪有不应之理?”

      张思涌又问:“我瞧着杨祖望对你……”

      “他对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权当卖我个人情。”容雪晴看向祎平,“你不必担心我答应了他什么条件,正如你之前说的,即便我真的进去,也只需专心做事,不必站队,不必冒险。”

      祎平朝她颔首:“多谢。”

      “我收下。”

      雪晴喝了杯热茶,忽然放柔声调:“祎平,我告诉自己多次,但凡你和静水姐姐的感情浅一点,关系差一点,但凡你的思想落后一点,接受三妻四妾一点,我都可以放下芥蒂,跟你表明心意。然而这些一点一点加起来,竟变得那么多,那么繁杂,也让我变得狭隘丑陋,于是,我下定决心,务必跳出这样糊涂的困境。”

      张思涌一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祎平却若有所思。

      “这些话直白而鲁莽,一点都不美,对么?”雪晴明明没有喝酒,但从她将进机要室的决定告知张思涌,便亲手打碎了莫名其妙的幻想。很多话一个人说,一个人听,事后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但有第三人在场,假装便无效,揭开伤疤便疼些,折损自尊便厉害些。

      祎平回答不了关于美丑的问题,他看着雪晴,想起自己曾答应静水要和雪晴挑明,结果一拖再拖,不以为意,如今雪晴替他挑明,自己又觉得此举多余。

      是他过于凉薄,还是太看轻异性的好感?祎平自认可恶,皱眉拿过茶壶。

      雪晴问他:“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是庆幸,遗憾,还是意外我突然说这些?”

      祎平只道:“我如释重负。”

      雪晴一时无言。

      张思涌后知后觉,看看雪晴,又看看祎平:“你们……”

      雪晴低着头,“我藏得太好了,是不是。”

      张思涌同样无言以对。

      半晌,他身子前倾:“我从未想过你对诒正。”

      “单相思的确容易让人犯傻。”雪晴叹气,“但或许我的还算不上真相思,故不至于傻得厉害。”

      她再次看向祎平,他的沉默像一记无声的重锤。

      “我以为你会开心,为我的放弃,给你免去许多困扰。”

      祎平冷酷地想,自己从未受到困扰,他没有三心二意,没有左右为难,眼下雪晴率先解决了这个问题,且用她的磊落盖过了他自以为的磊落。

      雪晴问:“你会对我心生嫌隙吗?”

      “我会比之前更信任你。”

      茶水在舌尖泛起苦味,雪晴心头一酸,竟有些恍惚。眼前的祎平似乎不是她熟悉的祎平,然而,她何曾熟悉过呢?他的温和与笃定,他的礼貌与才华,从来只是她的旁观印象,而她仅靠这些印象,便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暗恋。

      直至捅破的这一刹那,雪晴才似苏醒过来:“我也会信任你的。”

      张思涌左右打量,试图打破模糊沉闷的气氛:“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谈了,行吗。”

      “行。”雪晴点头,“不谈了。”

      张思涌朝他们举杯:“来,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

      雪晴:“也为我们的事业。”

      祎平:“也为艰难的和平。”

      三人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之后数日,雪晴顺利去机要室报到,很快在部门站稳脚跟。她外文好,翻译资料信手拈来,记忆好,轻重缓急也处理得当,加之她明面上背靠杨家,众人对她都彬彬有礼。

      一时间,雪晴觉得事事顺心,日子很是太平,然而好景不长,电报收发室开始频繁加班,军械科也收到了紧急调令。这日张思涌正忙,祎平也去了司令部开会。雪晴找到杨祖望询问情况,杨祖望的回答轻描淡写:“北伐军又开打了。绑定了江浙财团,几路集团军一路势如破竹,眼下已打到了山东。”

      雪晴身在机要室,怎会不知已打到山东,她要的是另外答案:“那我们怎么办?”

      “放心,打不到我们这。”

      雪晴疑惑:“你为何如此肯定?”

      “东北是中国的,中国是列强的。北伐军要统一全国,英美不干,日本更不干。”杨祖望想起父亲的话,既觉悲哀也觉安心。

      雪晴虽有疑虑,但不得不静候结果。谁知事态发展果真如杨祖望所料。日方前期以保护侨民为名派兵进驻济南、青岛及胶济铁路沿线,北伐军甫一开进济南,日军便四处寻衅,引发冲突。5月伊始,冲突升级,日军大举出动,炮轰城内建筑,立马沿街劫掠,凡遇中国人,不论军民,一律开枪扫射。此后数日,北伐军领命撤出济南,日军气焰更是嚣张,接连放火烧屋,肆意杀戮,城内一时尸横满街。

      静水因母亲同意去上海居住,不巧和修竹约了在济南碰头,不料修竹未到,变故先发。小旅馆的掌柜吓得关门歇业,退钱赶客,然架不住客人们连声哀求,只好应允留宿,但晚上绝对不能点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林母缩在床上,声若蚊蝇:“来娣,是我不中用,是我害了你和修竹……我们不该出来,不该出来……”

      静水强压住心中慌乱,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妈,没事的,幸亏修竹没到。我宁愿他不来,来了也最好回头,我们再熬几天,总会过去的。”

      林母无声流泪,直到半夜才入睡。次日清晨,旅馆掌柜从外头溜回,在大堂喃喃:“都埋了,埋完了。人活一辈子,老死病死,穷死饿死,被枪打死,嗬,老百姓的苦日子总是到不了头。”

      他说两句便抹一把脸,抹完脸便抽一口烟。在大堂坐着的客人不过三四个,低着头,谁也不出声。

      一片死寂中,静水走向柜台,问掌柜最近的药铺在哪。

      掌柜抬眼:“病了?”

      “我母亲病了。”

      “忍忍罢。”掌柜放下烟袋,走向后院。后院的公鸡叫了一声,掌柜泄愤低咒,脚下却栽了个重重的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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