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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挑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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祎平曾反对宛儿过于热衷政党活动,但事到如今想必已无可转圜。有跟踪便有叛徒,有叛徒便有牺牲,他不敢将这些字眼冠在宛儿身上,但见静水愁眉深锁,示意仲文休要再提。
仲文明白,转而提起修竹和孝儿,一个安于酒馆,一个随军征战,好在都还平安。静水忽然想起什么:“孝儿所在的军队,番号又变了么?上回听说他在南京,总不至于一直往北打。”
“这你还真问住我了。他的直属长官我还记得姓甚名谁,作战计划却不是我能打听的。”杜仲文劝道,“你放心罢,孝儿也是成了亲的人,还能不知轻重?打仗有输有赢,有来有回,总不至于死命往前冲。”
静水看向祎平,祎平同样宽慰道:“孝儿自有主张,你也该相信宛儿。宛儿机敏,防范心强,那邹翔真也并非文弱不知事。两个人一起活动,总归有个照应。相比于坏消息,没消息也是好消息。”
静水嗯了声,挤出一个笑容,推他俩去张思涌那。杜仲文边走边低声同祎平道:“我看她心里装了太多人,沉得慌。”
祎平半晌无言。
一壶茶水喝完,孩子们从屋里出来。张思涌同雪晴起身告辞,仲文则要带着儿子去坐电车,再找间像样的旅店休息一晚。至清陪着父母热情送客,让秉熙转交一封给秉南的信。
回家后,静水跟祎平进屋。静水开门见山:“你之前同我说雪晴也在东北,但并没说要和你一起共事。她今日主动提起,似有诸多难关要过。我答应她,让你帮忙引荐一份适合她的工作,你能帮忙吗?”
祎平意外:“她请你帮忙?”
“不是请,只是问我答不答应。我还奇怪,我答应什么呢?后来一想,大抵是她不好意思朝你开口,便让我转达。”
祎平沉默了会儿:“不是这样。”
这下换静水疑惑。
“我找过她。”祎平坦承,机要室职位空缺,杨公又一直有意塞亲信。他拦了几次,颇觉疲惫,机要室不能漏成筛子,而他又不能任人唯亲落人口实。当他得知雪晴在谋出路,便打算让雪晴争取。一来杨祖望信任她,杨公想必也不会为难,二来她留过学,懂外语,能力足以胜任。只是他稍微一提,她便果断回绝,祎平不愿让她为难,也就不了了之。
静水不解:“她既回绝,怎么又打算应允?”
“我也不知。”祎平将此事抛之脑后,故没跟静水通气。静水却想起雪晴方才的摇摆、以及听她答应后和盘托出的细致打算,难不成——
静水看向祎平:“你同她提了几次?”
“就一次。”
“那她或许有诸多顾虑。身处异乡,有熟人提携才容易落脚。她要考量你是否利用她,你和杨公是否有矛盾。何况她也有自己的志趣,未必与你提议的空位契合。你初次邀请,她给了答复,然经过深思熟虑,她说不定也想试一试,可惜你未再度邀请以表诚意。”
祎平道:“我当时已说清利弊。”
“那倘若她回心转意,还能与你共事吗?”
“能。”
静水心里稍安,转念一想,祎平和雪晴都愿同她说话,却难以做到事无巨细的交代。静水再次看向祎平:“机要室的工作很难吗?”
“会被很多规矩框着,也被很多人盯着,”祎平顿了顿,“不出事一切好说,出了事首当其冲。”
“那你要护好雪晴。”
“她都没答应。何况她能反悔一次,也能反悔两次。”
静水心里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可她想帮你,且能帮到你。”
“所以呢?”
静水忽然有点生气,气自己后知后觉,也气祎平装聋作哑:“所以什么,你明知雪晴心里有你……”
祎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连张思涌的隐秘心事都看得出,难道看不出雪晴的?”静水瞪着他,“我不知你是因为我才不敢回应,还是故意不挑明,还是除了雪晴以外也有其他女子牵挂你,而你已经有相当冷静和老练的应对方法。”
祎平无辜:“你这叫什么话。”
“谁让你从不跟我提。”
“我不提是因为这些所谓的牵挂都是假的。”祎平认真地看着她,“你想想,我和雪晴从未长时间相处,她心里有我,有的无非是一个遥远的,任她想象的我。她没有见过我的暴躁易怒,疲惫肮脏,没有见过我的精于算计,虚与委蛇,同样地,我将她当成朋友,当成明澄的妹妹,自然也会尽量维持体面。”
“那倘若她也欣赏你的不体面,欣赏你的一切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祎平直言不讳,“在我认定所谓的欣赏无关紧要之后,我还要推翻它,继续思索如何应对?既然如此,那我直接告诉雪晴,不准对我有好感,不准把精力浪费在一厢情愿上。”
“她哪有一厢情愿?她既未挑明,又没逾矩,甚至没给你带去困扰,你何必划清界限,令她难堪?”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顺着你,你护着她。”
静水一时也找不到妥当的办法,祎平见状,忍不住问:“你担心什么?”
“我哪有担心?”
话一出口,静水便心虚。她别过脸去,却让祎平心中泛起酸涩。
半晌,静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公事公办地道:“你走之前,把家里的纸钞和大洋都换成金子。我一半放在屋里,一半埋在万年青底下。”
祎平说好。
静水起身出去,祎平跟着,却忽然拥她入怀。
祎平贴着静水的耳朵,逐字逐句地道:“我和雪晴公事公办,问心无愧,不论她最后如何决定,我都会和她说清楚。”
心中某处晦暗的角落被伸手碰了碰,静水卸下防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