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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远客 ...

  •   一家团聚,静水心安之余,也格外想念宛儿。

      正月初五,她抽空去了趟邹母那。

      意料之中的,没有好消息。邹母说邹翔真未归也未寄信,叫人急得白头。静水压下担忧,除了宽慰也无他法。回去路上,她遇见来找她的至清。至清似乎有些生气:“我不理秉熙了,这么久没见,他仍叫我冯三。”

      容秉煕是容方镜次子,冯三是秉熙给至清取的绰号。思安三,当年初见,秉熙小脑瓜一动便把至清惹恼。至清原想把思安用作学名,被秉熙笑话,不免去祖母那叫屈。周全英见她如此不喜,连带自己也只好改口。

      今日杜仲文父子前来做客,恰逢张思涌和雪晴也来赴约。容秉熙跟着姑姑一道,进门听至清问起秉南,开口便叫她冯三:“大哥走亲戚去了,没空来见你。”

      至清反问:“他没空你倒有空?秉芬和秉卉妹妹呢?”

      容秉熙不答,转去和杜仲文的两个儿子说话。杜仲文长子传霆,次子传霖,常年跟在母亲身边。仲文对子女疏于看顾,妻子却喜爱管人,恨不得将儿子管成笼中鸟瓮中鳖。夫妻俩年前大吵一架,仲文负气,带着儿子出远门,结果沿途事故比故事多,磨炼比乐趣多,索性来祎平这歇脚。

      静水和至清回到家,容秉熙正和杜家兄弟下棋。秉熙见至清不复愠怒,招呼道:“你下不下?”

      至清在母亲身边早已消气:“跟我下,你肯定输。”

      “我不信,要不要打赌?”

      至清好奇:“赌什么?”

      “谁输了谁不准吃饭。”

      “哼,那你就准备饿肚子罢。”至清立马迎战。

      静水笑着摇头,转去灶台屋帮忙。煤炉上的猪皮黄豆是早就炖上的,静水另起大锅,用猪油炒了萝卜、豆角干,用五花肉炒了木耳,再将咸肉切成小粒,与白菜豆腐同煮。不到半个时辰,餐桌有菜有汤,有荤有素,客人们闻香而动,祎平也从屋里拿了瓶好酒。

      孩子们斗棋正酣,秉熙脸色却并不好看。他方才先输一局,眼下又处下风,反观至清则不无得意。静水经过时,瞧出女儿胜券在握,叫她帮忙摆放碗筷。至清应了,起身时冲秉熙笑道:“算了,你是客人,这局作废。”

      她姿态宽容,秉熙倒较了真。等到众人围坐桌前,秉熙仍不动筷。至清坐到他身边:“好了好了,我是赢家,总不至于还要认错。大不了下次你同秉南哥哥一起,他能带你赢我。”

      秉熙不答,瞧一眼姑姑,雪晴对他表现不满,似乎不愿理他。

      于是,他拿了空碗只夹菜吃,至清怕他挨饿,又塞给他一个馒头。

      周全英和林母并不干涉祎平夫妻的待客之道,然客人一多,尤其有孩子在场,她们自认年迈,总往回缩,不愿上桌同吃。

      好东西尽数给外人,自己是俭省惯了的。她们和玉嫂在灶台屋热了剩菜,吃了窝头,眼见静水走进,便询问是否该给没来的孩子们也备一份压岁钱。静水说容家四个,杜家三个,按理都要备着。周全英又问新年彩要给什么,生鸡蛋易碎,熟鸡蛋怕坏,年前买的糕点不太够。静水说路途遥远,越轻越好,不如送些糖果蜜饯,压岁钱适当多给些便可。

      周全英点头,同林母回房准备。雪晴见静水得空,拉她在院中落座,与男人们隔开些距离。

      冬日阳光和煦,身旁又添了炭盆,雪晴吃饱喝足,暖得眯起眼睛:“害你忙进忙出,歇息片刻也难。”

      静水笑:“我忙得高兴,家里也就逢年过节能热闹热闹。”

      雪晴看了眼不远处的祎平:“祎平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罢,他这回似乎并不着急。”

      “他走了,你的日子会更难过。”

      静水摇头:“我不难过。女子要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我算运气好的。”

      “这倒是,尤其你还能做肚子的主。”雪晴发自内心地道,“我大哥大嫂也算恩爱,然我大嫂的肚子没消停过。我这辈有六个兄弟姐妹,大小几个妈,按理已习惯家中热闹,但仔细一想,我大哥饱读诗书,在传宗接代方面仍与我父亲一致。等儿女长大,他们大抵会轻松些,毕竟儿女出息,他们有所仰仗,可若儿女没出息呢?家业再大不够分,再遇身体抱恙,也未必有人全心全意地赡养。”

      静水听出雪晴言语反常:“怎么说起这些?是家里出了变故?”

      雪晴叹气:“倒也没有。只是前几年我还自认一个人能过到老,如今想起家事,竟尝到些特立独行的苦头。”

      她看向静水:“说来惭愧,我这些年混得并不像样。留学时想着治病救人,然在校期间成绩并不算优等。回国之后与友人筹建医院,苦于经费久无着落。我想自己行医,奈何学艺不精,想凭借《文论》吃老本,杜仲文却比我更愁,报社的经营状况实在堪忧。”

      静水问:“那你如今在做什么?”

      “我外文还好,靠着翻译过活。我母亲嘴硬心软,私下也接济我多次。”雪晴时而觉得自己像匹蒙尘锦缎,时而觉得自己是个绣花枕头,“或许我该早些嫁人,好过折腾无果,叫父母蒙羞。”

      静水想起祎平提过,雪晴和杨公次子关系亲近,来往密切。尽管她并不十分知晓杨公的背景如何显赫,然以雪晴的条件,嫁人并不难,除非——“你再没遇见过其他心仪之人吗?”

      雪晴被问得一愣,对上静水眼神,又放下警惕。

      “遇见过。”雪晴当然遇见过和祎平相似甚至比其更出色之人,然片刻心动抵不过初次钟情,更别提四处碰壁让她丧失了深入了解对方的耐心,“我试过两次短暂交往,没能继续,目前也有人对我表示好感,还致力于让我留在东北,管理他父亲的产业……可惜我兴致缺缺。”

      静水若有所思:“你或许不是真的想嫁人,而是碰壁多了,被时运困住。”

      “所以才退而求其次么?”

      静水想,嫁娶对很多人而言不是退路,相反,是改变际遇的必经之路。

      雪晴打量她的神情,又问:“你在药铺干了这么久,不会生厌吗?我学了妇产学,却几乎没派上用场,简直要自我厌弃。”

      “不急,会有用场的。”静水笃定地道。

      她提起自己在老掌柜那学到的药方都是古方,老掌柜的儿子胡大夫倒熟悉一些西药,也和医院里的大夫熟识,掌握许多新的治疗方法:“外国的东西传进来也不是一天两天,医院里的人比药铺多,动作也快,不说治病价格,我若是病人,也觉得多条路比少条路要好。”

      提起这些,静水的话不免密了些。雪晴听她娓娓道来,言语中有学有所得的欣喜、偶遇难症的困惑、回天乏术的遗憾,不禁感叹她从懵懂到通透,从怯懦到自信的变化:“如此说来,祎平教你的东西,其实是很少的。”

      静水听她又将话题转到祎平身上,笑了笑道:“他教了我很多,但我总不能凡事都要他教。小时候我常护在他前面,成亲之后,他倒有了丈夫的担当。这担当倒不是说帮我洗衣做饭,洒扫庭除,而是赚回家当,让我们衣食优渥,同时做给至清看,让她知晓人活着需有理想,需往上走,需做必要的奉献。”

      雪晴听得心中一动:“可什么是必要的奉献?自古忠孝难两全。”

      静水却道:“为何要两全?做到其一便了不起了。”

      雪晴沉吟:“你不贪心,因而越过越安稳,我不知足,故竹篮打水一场空。”

      闻言,静水握住了她的手:“别这么想,谁都有低谷,可有谷才有峰,总会熬过去的。”

      “那——”雪晴犹豫着,“倘若我想在东北熬呢?我想找一处地方安顿下来,而那地方恰好离祎平很近,你答应吗?”

      “我怎会不答应,何况怎么轮得到我答不答应?”静水没察觉她的情绪变化,“哪里都能容你。”

      “静水姐,我……”

      雪晴语噎,静水却难掩担忧:“你若留在东北,务必让祎平替你找个能独善其身的行当。我听他说,北伐军虽暂时偃旗息鼓,然恐怕年后便有动作。东北形势复杂,届时硝烟一起,人心惶惶,保不齐要生乱。”

      雪晴哪能不知晓这些,然被静水叮嘱,一时暖心大过愧疚。她提及后续打算,杜仲文却给她们端来一小盘花生:“悄悄话说得够久的。”

      雪晴看他一眼,起身。杜仲文顺势在静水身旁坐下。

      静水瞧出他俩不对付:“怎么了?”

      “没事,话不投机。”杜仲文无心理雪晴,只问静水,“对了,宛儿的未婚夫是不是姓邹?”

      静水点头:“是,邹翔真。”

      “那便没错。”杜仲文道,“正是此人,先前找到《文论》编辑部,建议我们改做党务宣传,我将他轰了出去,然社里有不少人和他来往,我便同他多打了几回照面。年前我去车站买票,碰见他也在排队,同行的竟还有宛儿。我与宛儿相认,她却拉着邹翔真便走。”

      听清最后一句,静水的欣喜转为疑惑:“她躲你做什么?”

      “我也纳闷,追出去,她只说怕有人跟踪。我钳着姓邹的不放。宛儿见状,便说他是她未婚夫,两人要去外地避避风头。我见她很是紧张,又恳切地看着我,只好让他们先走。”

      静水不免焦急:“那她要去哪?为何要避风头?是谁要跟踪她?”

      杜仲文被她问住,全然不知。

      他回头看向祎平。祎平虽有不解,但仍放下茶杯往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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