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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年节 你总是让我 ...

  •   过年了,最高兴的要数孩子们。至清已然不是胡同里年纪最小的女孩,但她喜欢出门,跑动最勤,故聚在一块的孩子中总有她的身影。这日午后,她接连婉拒同伴邀约,拉着父母在家中写春联。父亲的字好,足以撑起院门外的排面,她的字瘦,只能贴在里屋。相比之下,母亲的字大,适合写斗方,于是她递过笔,坚持要母亲写。

      静水在大斗方上写了一个福,红底黑字,粗粗胖胖,贴在灶台屋门口。其余边边角角的小斗方则归至清负责,半个时辰后,米缸上贴了“五谷丰登”,餐橱上写着“五味清香”,鸡栏上是“六畜兴旺”,院墙上是“鸟语花香”。至清将房前屋后装点得混乱而喜庆,正要去祖母那邀功,伙伴们站在门口叫她:“我们放完最后一轮也回去干活了,你真不来?”

      至清心痒,放下糨糊碗就往外跑,静水叫住她:“桌上的笔墨还没收拾,裁的这些红纸也不管了么?”

      至清脚步微顿,小脸由晴转阴。祎平见状,笑道:“去罢,我来收拾。”

      至清获赦,小跑出门。一旁的周全英走近,对祎平不满:“静水管教她时你休要打岔,做事不擦屁股,这毛病能惯么?”

      祎平悻悻。

      静水收起剪子,叠起大小不一的红纸。祎平拿了糨糊碗,走至她对面,神情委屈像要讨个安慰:“妈管教我倒没人打岔。”

      静水失笑,十岁是儿子,四十也是儿子。她将剪子和红纸递给他:“好在你比至清服管,赶紧收拾罢。”

      已是腊月二十九,贴完春联便要谢年。周全英沿袭香溪的年俗,在红色的八仙桌上摆好香烛杯盏,盛满煮熟的献鸡和双刀猪肉。至清赶回家时,父亲和祖母正要开始谢年礼,她心虚而欢快地陪着他们烧香跪拜,放炮敬酒,等仪式结束,她跑进厨房,外祖母在烧火,母亲和玉嫂在扯面,雪白纤细的面条落入锅中煮过肉的高汤,香味便顺着蒸汽弥漫扩散。

      二十九一大锅肉汤面,大年三十便是十大碗。平日玉嫂做来做去只两三样,真到了除夕夜,满打满算凑齐一桌,竟有种从人间到天宫的富足。至清穿上新衣,收了五个红包。她看着玉嫂和两位祖母,她们笑起来的皱纹比去年更多了,再看向父亲,自打她有记忆起,父亲的面容似乎未曾变过,不论是相片里,还是在宛姐姐画里,父亲总是一副温和正经的模样,唯一的不同,是他露出笑意时比不苟言笑时更英俊,也让人觉得更亲近。

      外面鞭炮作响,屋里暖意融融,至清忽然上前抱住祎平:“今年我不睡了,我要守岁。你们早些休息,我帮你们守。”

      祎平喝了些酒,醉意爬上脸庞,让他的眼睛和心情都有些朦胧。饭后,静水帮玉嫂收拾完毕,回到卧房,父女俩正坐在桌前看手。

      祎平审视自己的指纹,指纹中间有封闭圆形的是箩筐,开口的则是簸箕。至清嘴里念念有词:“我没诓你,教你顺口溜:一箩穷,二箩富。三箩开当铺,四箩磨豆腐。五箩顶锅盖,六箩当乞丐。七箩骑白马,八箩管天下。九箩擎刀枪,十箩斗爹娘。”

      这版本已和祎平幼时听到的不同,他笑问女儿:“你刚说我是几箩?”

      “七箩,七箩骑白马,你骑过白马么?”

      “没,”祎平抓着她的小手,“你有几个?”

      “我有两个,妈有六个。”至清笑,“我是二箩富,是大财主,可妈是乞丐,那我是乞丐生的小乞丐,长大了才是大财主。”

      祎平转头,瞧见静水进来,也要看她的手。静水笑道:“人一共就十根手指,顺口溜里有十个行当么?说着玩而已。”

      祎平固执牵住静水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仔仔细细地摸。经年累月的劳作让她的掌心布满老茧,比他的更硬更粗糙。

      静水被他摸得心里微暖,当着至清的面又难免羞涩。而当她察觉祎平逐渐低落的神情,她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祎平把至清揽到怀里,让静水坐在至清的椅子上。他声量浅浅,说得缓慢而清晰:“有时我也不知自己在忙些什么。我学造船,不会开船,学造飞机,也不会开飞机,似乎没有非我不可的地方。坐在那个被许多人觊觎的位置上,双手双脚都被绑牢,既怕少做,又怕做错,到头来连人事任命都做不了主。”

      静水想起他近来信中偶尔流露的戾气,反握住他的手:“怎么突然说这些,是近来行事诸多不顺,还是上头难为你了?”

      祎平暂未受气,只是对前路生出许多忧虑,而忧虑一起,便往回缩,便想回他的温柔屋,找他的主心骨:“我们之前约定过,彼此不必隐瞒,不必谨慎,故我说的都是真话,有些气话你听了就算,无需放大。”

      “我才不会放大,你又不是天天说,你同谁打交道,谁惹了你,即便那人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认得他。”静水自知没有替他排忧解难的办法,但也见不得他颓然,“你若有十句气话,全说了便是,留一句憋着,戕害自己做什么?”

      闻言,至清也点点头:“爸,我不小了,你们的话我听得懂。”

      祎平笑,贴贴她的脸。其实他并不是非要说些什么,分离太久,他甚至有些无所适从,可这是他的家,他能卸下心防,绝不至于有泄密或被人抓住把柄的风险。于是他讲修理厂不清不楚的账务,讲军中日渐浮动的人心,讲全国各地此消彼长的权力争斗。最后,他重新收束于身边接触的社会各界人士,貌似离不开与日本的斡旋与较量——那是潜藏着的暗流,隐蔽繁衍的蛀虫。

      静水忙问:“他们可曾胁迫你做什么?”

      祎平摇头:“只是利诱,还未威逼。”

      至清一知半解:“日本很坏吗?宛姐姐也去过日本,她并没有骂过日本人。”

      祎平解释:“一个人的好坏不全由另一个人骂不骂决定,若你宛姐姐骂他们,也不表示他们都是坏人。”

      祎平心知日方有所图谋,然他们内部意见也未统一,正如我方有强硬派,有软弱派,各方利益错综复杂,有变数才令人发愁。祎平致力发展空军,总有人想横插一脚,扼他咽喉,纵使他敢于拍桌亮剑,可若被有心人离间挑拨,届时一纸军令下来,脱掉军装,丢了实权,再想发挥余力也难以翻身。

      至清第一次听父亲说起这些,思索半晌,伸手去摸他皱起的眉间,一下,两下,三下……

      “爸,你好辛苦。”

      祎平拦下她的小手:“一点点。”

      至清忽然有些惆怅,想了想,小声嘀咕两句:“‘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祎平低头:“怎么背起诗来?”

      至清实话实说:“觉得可怜。”

      “哪里可怜?”静水问,“后面几句是什么?”

      至清提高音量:“‘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闻言,祎平把至清搂得更紧:“你都背完整首了?”

      至清撒娇地去挠他的胡须:“哼,你不记得了?我六岁就会背好多诗。”

      祎平笑:“我们至清要当才女。”

      “那是以前,我如今不想当,也当不了了。才女会作诗,我不会作,只会背。”

      祎平被女儿一逗,心间阴霾暂时消散。静水打算灌个汤婆子暖暖手。至清拦下母亲,先行出门:“我去。”

      祎平看着她欢快的背影:“难怪古人要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静水不认同:“可你并未被聪明耽误,愚鲁之人也到不了公卿。”

      “静水。”

      “我不要至清愚笨,要她聪慧、明朗、多学多做,多说多笑。”静水尝过愚笨的苦头,不愿女儿重蹈覆辙,“你在信里说不清的难处,这回我都听清了。坦白讲,我的确帮不了你,机械方面的不用说,人情世故上,我也无法替你打理。”

      祎平凑近:“我诉苦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也不是嫌自己没用,相反,我已经把力所能及之事做尽了。”静水顿了顿,“只是,我想请你做事再大胆些,专心些,用力些。”

      她发自内心地道:“你在外这些年,不带妻子,不请女佣,在别人眼里是个异类,有人说你抛弃糟糠妻,有人说你孤身一人无定性,但我想,只要你行端坐正,无愧于心,我们总不会是你的拖累。比起你的仕途,你的抱负,你的安全,分离真的不算什么,至于你亏欠我,我亏欠你,翻来覆去提这些更没意思。这个家是你的,也是我的,你不在我必须护着。”

      “静水。”祎平眼中满是深情欣赏,“我每次回来,你都让我刮目相看。”

      “因为我不是林来娣了,我是林静水。”

      “你早就是了。”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祎平做不到的,她总能做得更好。

      祎平忽然生出柔软的期待:“等至清长大,等我们老了,我便整天缠着你,哪儿也不去。”

      静水笑:“真的?不会厌烦吗?”

      “不会,我这辈子没跟你待够,你呢?你会厌烦我吗?”

      “倘若我不是八岁就遇到你,倘若你不是那么淘气——”静水笑靥如花,“我想我也不会厌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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