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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团圆 他像座被雨 ...

  •   雪晴对此次碰面并未报以过高期望,然祎平态度一如从前,让她颇感欣慰。他们既非朝夕相处,又非同道同辙,重逢时仍知无不言,这便是老友的意义所在。

      她跟着祎平和张思涌,与其他宾客有了点头之交,似乎比在杨祖望身边更自在。于是,当杨祖望从父亲那朝她走来,她适时朝他递了个眼神,可惜杨祖望并未停在原地,反倒走近,伸手与祎平和张思涌相握:“两位都忙,有空常来府上坐坐。”

      祎平应下,同他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等他带雪晴离开,寿宴也拉开序幕。院中奏乐不断,屋内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间,祎平看向对面那桌日本军官。相较于其他人,他们脸上并无表情,也不曾交头接耳笑语晏晏,然举杯动筷时偶尔张望,显得放松而惬意。

      祎平同张思涌对视一眼,再看向主桌的杨公,杨公容光焕发,显然对场面很满意。祎平收回视线,沉默用餐,直至宴席散场,杨公长子邀请众人移步戏台,他无心看戏,和司令打过招呼,先行离开。

      雪晴注意祎平动向,起身欲追,犹豫数秒已错失他匆匆背影。返程途中又下起了雪,祎平将人声鼎沸甩在身后,在猎猎寒风中低头独行。

      。

      快过年了,药铺仍在紧锣密鼓地备药。

      静水将称完的三七放进铜制杵臼,一手按紧盖子,一手用力捣碎。过后,她将三七碎粒倒进药碾、碾磨、过筛、再碾磨,如此反复,待完全成粉后倒入容器。紧接着,她又去处理天麻,肉桂,用戥秤将其分成相同剂量的纸包。

      “歇歇罢。”一旁的孙药工打了个哈欠。

      静水的肩膀也有些酸,却听老掌柜在前堂叫她。她小跑过去,原是病家给她送东西:“这两个萝卜你拿着,炖了也好,腌了也好,随你。”

      静水婉拒,病家却说:“得亏你几次三番地跑,我家老头如今能下地了,”她消瘦的脸上带着笑意,“他一下地,我担子都轻了,总算能踏踏实实过个年。”

      她如此说,静水只好收下,再叮嘱了忌口和下次拿药的日子。病家走后,老掌柜瞧了眼她的萝卜:“这妇人有福报,砸锅卖铁也不欠药钱,活该她家里那位一天比一天好。”

      静水说:“这萝卜给你罢。”

      “我一个,你一个。我爱喝萝卜汤,你家丫头爱吃萝卜圆子。”老掌柜左手伸进右手袖口,右手伸进左手袖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下半身还盖着厚毯,“我昨儿买了半斤鸡蛋糕,天杀的,贵得吓人,你给丫头带回去。”

      静水说:“我带两块就行了,你牙不好,鸡蛋糕能抿着吃,当当点心。”

      老掌柜闭上眼睛:“岁数大了,全身上下哪还有好的。”

      除去牙口,他的眼睛也不太行,别说铜秤上的斤两标记,就连看账本上的数也费劲。他不敢再请人,不敢再四处走动,闲时不是坐在外头晒太阳,就是抱着暖炉缩在椅子里哼曲。他从前与儿子怄气,这两年总算记起孙药工这个外甥也是鳏夫,故张罗人给他说亲,结果说来说去不是弃妇就是寡妇,连个老姑娘的影都见不着。罢了罢了,他自叹命该如此,最后定下一个没儿没女的寡妇。

      孙药工原先不同意,嫌那寡妇年纪大,人又难看。老掌柜气得吹胡子瞪眼,直骂他不孝。孙药工当晚喝醉酒,拉着静水不让她回家,问她那人合适与否,静水不愿指手画脚,只说各人有各人的过法。孙药工怔怔地看着她,说自己一个人过厌了,静水被他看得心烦,躲过他伸来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个月后,寡妇进门,住进了孙药工的房里。老掌柜跟静水说没花几个钱,又叫那寡妇和静水认识认识,静水便改口叫她张大姐。有了洗衣做饭的人,舅甥俩的日子还真过得细致了些,张大姐有时见静水中午仍是两个窝头,邀她一起上桌吃菜。静水回以微笑,从来不吃。老掌柜嘴上骂她养不熟,实则巴不得她如此。他自认对外甥仁至义尽,静水亦不欠他们分毫,故往后外甥只管过他的日子,少些不清不楚的杂念比什么都强。

      眼下,老掌柜叫了声不再是寡妇的外甥媳妇,让她把萝卜拿去煨汤。待人一走,他又问静水:“那小子真不肯回来过年?”

      自打静水从药工变药师,与老掌柜的儿子来往便多了:“他说除非你去请。”

      “美得他,没天理,我还得求着他!”老掌柜扯着嗓门,“这个逆子,我死了他也别来送葬。”

      静水无言,看了眼天色,收拾东西回家。经过老掌柜儿子坐堂的药铺,她进去,瞧见对方也正在收拾药匣子。

      “怎么,又有难治的病?”

      托他有心,静水向他求教多次,解了不少棘手难题。这人医术胜过父亲,倔脾气也胜过父亲。然而静水此行并非求教,她叫一声胡大夫:“不瞒你说,我还是来当说客的。”

      胡大夫了然。

      静水心知自己不能夹在父子中间,只老掌柜向来不低头,今年却屡次央她来示好,想必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正为难着,胡大夫收拾完毕,带着她出门:“要我说,你不该盼我们和好,我父亲小气,毕生所学连我表哥都不肯教,若我仍跟他倒戈,他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便会多教你些。”

      类似的话,静水早听他说过。她失笑道:“若真如此,我倒没脸面在药铺待了。不但我女儿受了诸多恩惠,自己还捡了大便宜,说好听些是渔翁得利,说难听些是吃绝户了。”

      胡大夫笑:“我都没说你吃绝户,你自己倒怕了。”

      “人言可畏罢,不过我如今掺和你们家事,为的也是以后不掺和。”静水跟着他,温声细语地,“坦白讲,你父亲对孙大哥再好,终归不是亲生父子,他对我再好,我也不愿倾尽心力给他养老。人的念头会变,二十岁一套,四十岁一套,到了六十岁很多事都看破,难保不后悔,当然了,有些人会因面子而不愿悔过。”

      闻言,胡大夫停下脚步,认真看她:“你和他常年待在一起,为何一点也不像他?”

      静水笑:“我们非亲非故,何来像不像?”

      “他心硬,你心软,心软的人难成事。”

      静水想,她目前成的事的确不多,但前路还长,她未必时时心软。

      “心软或许是弱点,绝不是错处。”静水道,“你和老掌柜斗法,也不必时时都装心硬。”

      “那我岂不是斗不过他?”

      静水笑笑,不再多说。父子间讲利益便有亲疏,讲尊卑便有输赢,她作为外人,还是点到即止为好。

      。

      天色已晚,祎平拎着箱子出站,站外满是等候的人群。

      他快走几步,只见一个身影不时跳起。他摘下帽子,挥动示意:“至清!”

      至清脸上的焦急化为喜悦,她兴奋地扯扯祖母衣袖,在父亲走近时扑到他怀中:“爸!”

      祎平放下箱子,将她抱起:“怎么来接我了?”

      “你在信中说过,我记着。”

      “火车晚点了。”

      “无妨,总是晚点比正点多。”至清让他放下自己,“我又重了,是不是?外祖母给我新做的棉衣,棉花塞了好几斤。”

      天寒地冻,祎平将帽子戴在她头顶:“塞个十几斤我也抱得动。”

      至清笑,看向祖母。周全英道:“静水最后一天上工,玉嫂在家做饭,至清执意要来接,我便陪她。”

      祎平心中一暖,等回到家,他拿出箱子里的丹参、布料,还有张思涌和雪晴等人送的薄礼。他俩同家里不睦,独自在外过年,因着雪晴正月要去方镜那,祎平便邀她和张思涌届时一同来家中做客。

      箱子理完,静水也回来了。见到祎平,她面露惊喜,至清贴着父亲耳边说:“以后你都白天回,好么,否则半夜回来,又吓我们一跳。”

      祎平说好,伸手捏她的脸,至清便往静水那躲,将家中的空气搅得快活起来。入夜后,至清一早上床,缩在被窝里冲祎平道:“我和妈睡惯了。”

      祎平失笑:“还怕我和你抢?”

      怕呀,至清心想父亲回回都抢,如今她长大了,三个人睡一起嫌挤,她也不要吃鸠占鹊巢的苦头,故让父亲去睡对面的小床。

      第二天一早,睡饱了的至清迷迷糊糊地睁眼,母亲正在给父亲试衣。

      衣服是全新的,林母有心赶工,做得很考究。静水站在祎平对面,伸手给他系纽扣:“你又瘦了,叫妈改小点,还是里面再穿一件?”

      “再穿一件罢,不改了。”

      祎平低声问起修竹来接母亲的事,静水道:“修竹老丈人生了重病,把修竹和春燕吓坏了。修竹自觉不孝,要接母亲去服侍,我想着先不给他添乱,叫他冷静,熬过这段日子再说。”

      祎平略微安定:“他来信不说前因后果。”

      静水:“他做事向来如此。”

      祎平凑近:“你呢?你也不说。”

      “我同他不一样,他是叫人不放心,我是叫人太放心,我们俩都过头了。”静水笑,让他站直,“我再看看。”

      祎平听话照做,任她打量的同时也一动不动地看她。

      静水察觉他的视线:“怎么了?”

      “抱一下。”祎平伸手。

      静水想躲:“至清在呢。”

      “且睡,还没醒。”

      闻言,床上的至清忙闭眼,然她又忍不住,偷偷眯开一条缝。

      她看见父亲抱住母亲,低头,在她额前落下轻轻的吻——莫名地,她感觉父亲很累,很疲乏,像一座被雨淋湿的山峰,而母亲寡言、沉静,却给予支撑,像是山峰中刚直坚硬的岩石。

      这是一个无声的拥抱,一次短暂的亲昵。它比雪花更轻薄,比晨光更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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