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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寿宴 我还是第一 ...

  •   至清换掉灯笼里的蜡烛,将灯笼重新递给母亲。静水扶着木梯,灵巧上墙,而后伸长手臂,将弯曲的铁丝往钩上一挂,灯笼便回归原位。

      门口两盏,院里两盏,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也给屋子里的人宽宽心。烛火透过薄纸,于夜色中弥漫出朦胧光晕,像一颗慢慢化开的生姜糖。至清想,最近一次吃的生姜糖还是舅舅寄来的,小小一包,不怎么甜,带着姜的辛辣,外祖母比她更爱吃。

      静水挂好灯笼,将木梯放在灶台屋的墙根下。周全英站在卧房门口,叫她们赶紧歇息。静水嘴上应了,又去检查灶膛、炭盆、门窗、柴堆。天干物燥,防火防盗不容闪失。这些平时都是玉嫂做,然玉嫂这两日感染风寒,静水便让她早早歇了,自己里外照看。

      至清在一旁等着,朝祖母示意:“我们洗洗便睡了。”

      周全英顺着孙女:“那好,汤罐和暖壶里都有热水,你们尽管用,明早重新烧便是。”

      至清和母亲痛痛快快地洗了脸,泡了脚,再一起回屋。静水早出晚归,母女二人的独处在床上最多。烛光摇曳中,静水给至清涂抹脸油。这脸油是入冬以来新买的,味道很好闻。那日静水去铺子买香皂,撞见老掌柜的儿子正陪妻子挑选脸油。老掌柜的儿子见了她,推荐她选这款从扬州来的新货。

      静水信他,掏钱买了。只它价格翻了一倍,分量还小了一圈。她皮糙肉厚觉得不经用,至清却说比原先那一大罐用着舒服,好罢,大夫的嘴总不会骗人,何况至清喜欢,那便值了。

      眼下,至清仰头闭眼,神情惬意。她握住母亲手腕:“妈,我也给你抹。”

      静水避开。

      至清坚持:“不行,要抹。你香香的,我也香香的。”

      静水拗她不过,等她侍弄完毕,再一同钻进被窝。至清单手搂着母亲,说起学堂里的事。静水细细听着,不知怎么,想起远方的宛儿。宛儿已经许久没来信了,自打她从打仗的地方到不打仗的地方去,就像是鸟儿折翼,风筝断线,杳无音讯。

      孝儿在军队多年,对宛儿的失联也起了疑心。然他写信问静水,静水谨记一以贯之的保密,半句不敢往外漏。她隐约猜想兄妹俩做的事类似,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的不用摸,暗的摸不透,只能接口搪塞。

      按理她该少担心宛儿,宛儿去日本留完学,又同邹翔真订了婚,合该是见过世面而有主意的女子,然宛儿的心性那样热,劲头那样足,宁愿不在女校任教,也要跟着邹翔真去南方,又让静水生出失控的担忧。

      邹翔真留学日本时,邹母来找过静水。之后俩孩子情投意合,并肩南下,邹母来家里的次数便更多。静水总是客气接待,却生怕邹翔真和宛儿有个好歹,若真如此,邹母的脊背非跟她和夫人一齐弯了不可。

      此时此刻,至清同样想到了宛儿:“妈总说宛姐姐的字好看,如今老师也拿我的字帖去传阅,你说是我的好看,还是宛姐姐的好看?”

      “你的字瘦,不及宛儿端庄,”静水实话实说,“你要多练。”

      “可我还小。”

      “小才有时间练好。”

      “嗯,我先向宛姐姐看齐,再向父亲看齐。”至清打开过父亲的信笺箱,从清朝末到民国初,从中等学堂到海外学府,有好友的回信,序时的日志,还有抄录的各类文章。纸上的字说难听些是几无进步,说好听些是年少落笔便极尽俊逸。当然了,比起临摹书法,至清识字越多,越爱看父亲的行文。都说文如其人,报刊上的“承舟”正经、规矩,是学贯中西而致力于教会读者的良师益友,书信里的“祎平”则温柔、亲切,甚至因乐于叙述,显得有些啰嗦。

      至清一度拆开父亲写给母亲的旧信,父亲会写家乡的荷塘与蝉鸣,青石与青苔,会写新居的桌椅和镇纸,窗户与屋檐。他会写母亲梳妆的镜子,绣满花的枕巾,会写自己因纽扣掉落而穿不了的衬衣,写自己去买针线学着缝,结果越缝越生气,把衬衣往地上一扔还得捡起来洗的窘境。

      至清越看越乐。她从未听母亲说过父亲坏话,故不认为父亲在外有何不妥,相反,她曾经对母亲不读不回的举动很是不解,觉得她的忽视伤了父亲的心:“你没有话要和他说吗?”

      母亲总是捏她的脸:“我的话寄给他,在他那里,你怎么知道我没说?”

      “可这些是我刚拆的,你都没看,他跟你说的一定比你跟他说得多。”

      对此,母亲似乎有些愧疚,但并不急于改正。直到父亲接她们去他那短住,她故意告状,父亲才拉开抽屉给她看,原来母亲写的信,满满当当都是她冯至清。

      至清想,世上大概没有比母亲更爱她的人了,父亲比不了,祖母比不了,外祖母和其他人都比不了。她跟着父亲去过北京,去过青岛,去过大沽,唯独这两年,她没去过东北,因为她会写长信了,不用母亲两只手当四只手用,一路连背带抱地陪她去找父亲,而是可以自己同父亲对话——即便祖母说她见邮差的次数比见父亲的还多。

      夜深了,至清打着哈欠,把母亲抱得更紧了些:“你猜,阿爸这会儿睡了吗?”

      静水轻声:“睡了。”

      “他会想我们吗?”

      静水轻轻拍她的后背,像哄小时候的她睡觉那样:“想人是很累的,想一小会儿就够了。”

      。

      一觉醒来,天已破晓。

      祎平有片刻的失神。他伸手拿过怀表,竟比以往醒得还早一些。窗外积了薄雪,他洗漱穿衣,而后拿过架子上的围巾。这围巾是岳母织的,针脚很密,厚实耐脏,静水和母亲没有这样的手艺。

      岳母在天津住到现在,修竹每年探望一次。然而不知怎么,修竹最近突然有接母亲回上海的想法。祎平没有细问,毕竟这事肯定先跟静水商量,静水知道了没提,反倒是修竹再写信到他这,可知在静水那受了阻。既然如此,等过年再说罢,岳母若自有主意,他和静水也不好硬将她留在身边。

      祎平先去修理厂巡视,而后回到办公楼,主持各部开了短会。很快,秘书拿了几份人事任免书给他签字。祎平翻阅,其中一位杨公亲信素有纨绔名声,他搁置许久,如今又来施压。

      他将其抽出:“我说过,我要先见到人。”

      秘书为难:“可这位先生实在抽不开身。”

      “那我签了,他便能抽开身来履职?”祎平察觉门口进来的身影,提高音量,“机要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非什么人都能进。”

      “哎——冯厂长不要这么大火气。”进来的男人身材矮胖,笑容满面,“不过是挂个名,何必较真,这年轻后生被家里惯坏了,我们能帮便帮一把。”

      祎平笑道:“您也说他是家里惯坏,不是我惯坏。我帮谁不是帮,何必帮他。”

      “这……”男人看了眼秘书,秘书自觉退后。

      男人凑近祎平:“此乃杨公授意,你也知道,杨公德高望重,既已应允他人,怎能办不成?即便是司令也得给杨公几分薄面。”

      “那让司令签字。”

      “……”男人吃瘪,眼神埋怨,“你这是何苦?你也收到了杨公寿宴的请柬,不是么?”

      “周兄,一码归一码。”

      周志恒看向祎平,只他神色泰然自若,眼神却锐利,好似不容人再违背他的意思。

      周志恒无法,只能扯扯嘴角,勉强聊了几句才离去。

      秘书面露难色:“厂长……”

      “拿走罢。”祎平递过名单,“但凡这位子还是我坐,你便还是先听我的。”

      。

      月底杨公寿宴,祎平备好贺礼,和张思涌一同抵达府邸。

      寿宴是长子操办,不仅在家中摆满美酒佳肴,还在就近的鸿运酒楼包了一层。祎平和张思涌来得不早不晚,先去杨公面前祝贺献礼,再同相熟的人寒暄。不多时,司令来了,城中的其他望族和社会名流也来了。杨公身穿青缎圆寿字马褂,在寿座上好不威风。

      说话间,宾客云集的正堂里挤进数道身影。为首的杨祖望姗姗来迟,带着身后的好友向父亲贺喜。

      容雪晴是其中唯一的女性。她递上玉石砚台,换得杨公满脸笑意。过后,她理理大衣领口,踩着皮鞋朝相熟的人走去。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张思涌拿出每次见她必备的招数,以抵御她对他不解风情的指摘,“耳环很好看。”

      “多谢。”容雪晴笑。

      如今的她笑起来,眼角已有抹不平的细纹,但她一出现,仍旧让人如沐春风。她摸摸耳环,指尖触到那粒墨绿翡翠,衬得她肤色胜雪,既秀气又贵气。

      她藏好这段时日的疲惫,看向祎平:“你怎么不说话?”

      祎平笑:“好久不见。”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军装。”雪晴目露欣赏,“很有精神。”

      祎平却问:“不怕吗?”

      “怕什么?”雪晴没听明白。

      不远处,同样一身军装的司令瞧见祎平,冲他点头示意。

      祎平想,倘若被静水看见自己穿着和孝儿不同的军装,定会忧心得连饭也吃不下,至于雪晴不怕他,无非是他不似司令腰间别枪,而他不怕司令,无非是司令的枪还没指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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