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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光阴 ...

  •   祎平在航空署下辖的机械处任职两年,便被派去青岛港务局主持工程建设。因其工作出色,民国十四年被高薪聘至东北,担任联合港务局总经理兼造船厂厂长。身居高位,祎平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期间竭力整顿,除清积弊,颇得人心。一年后,他主动请缨进入航空司令部,担任要职的同时,兼任飞机修理厂厂长。厂里事务繁多,祎平忙着扩建、检修、购置设备,又聘请国内外专家,增设零部件生产线,大幅提升制造能力。

      光阴似箭,祎平时而觉得自己如同浮萍,漂来漂去没个安定,时而又觉自己是枚铁钉,钉在哪里都能使上力气。长年累月的工作让他的身体有些疲乏,然他的脑袋又以停下运转为耻,故哪怕公务再繁忙,他也只会叹气喊累,却并不以此为苦。

      天色暗了,祎平看了眼怀表,从案前起身。

      这是民国十六年的冬天,东北这块土地仍旧冷得出奇。祎平从旁边的木架上拿下新寄来的围巾,裹好,出去时正巧碰见张思涌。

      张思涌看他掏出钥匙锁门:“诒正兄,心有灵犀啊。”

      “惦记着你的一顿饭,肚子到点便饿了。”祎平戴上帽子,把钥匙塞进随身携带的皮包。

      两人一起往外走,遇见的下属朝祎平点头示意。等到了张思涌租住的房子,雇来的女佣伸手帮忙,祎平示意不用,自己换了鞋,再将衣帽放置妥当。

      屋内暖意融融,祎平略微参观这间新住处,面积不算很大,家具倒是换过。价值不菲的餐桌上摆着紫铜锅和几盘羊肉,锅中热汤将开未开,想是有心候着。

      “原想带你下馆子,然人多眼杂,说话也不痛快。”张思涌邀他入座,“我在吃上不甚讲究,只简单弄了些。”

      “够好的了。”祎平真心说道。

      说来唏嘘,张思涌在北京高校任教日久,颇有建树,然人到中年,始终孑然一身,婚姻大事让父母操碎了心。屡次相亲无果后,他与家里爆发大战,一气之下搬离北京。

      此后,他先去天津南开任职,又再度出国深造。等拿到工科硕士学位,他便联系国内好友。好友们不是在高等学校便是在官场,朝他抛去诸多邀约,因专业契合且志趣相投,他最后选定来东北找祎平。

      张思涌向来喜爱祎平的个性,如今亦佩服他的行事作风。祎平身上既无旧知识分子的酸腐自怜,也无新知识分子的狷介自负,值得学习之处颇多。张思涌从先前寓所迁至此地,之前已邀好友共贺,可惜祎平当时抽不开身,才有今日补请的这一顿。

      祎平受不了他的恭维:“收声罢,我身边可不缺给我戴高帽的人。”

      张思涌笑:“那我也说不出瞎话来贬你。我上月收到编辑的退稿,附寄一册即将出版的新刊。我看你的文章依旧被选录,不知怎么,记起雪晴说你‘有常心,有长性’,想来的确不虚。”

      祎平道:“《文论》的编辑部进进出出,人员更迭,退的稿一天比一天多。我那稿其实被他们删减过,得亏只改了字词和注释,否则我定要开骂。”

      张思涌想象不出他的骂人模样,会心一笑。眼见锅开,他拿起筷子下肉:“我们这群人中,只有仁安兄和明澄兄的事业最长久,可我怎么听说,仁安兄有心卖掉《文论》?”

      “连你的稿都退,可见社里能做主的早已不是原先那帮人。”祎平道,“这两年销量下降,社里入不敷出,有人提议要做党报,重点放在政治宣传上,仁安不服气,说那是傀儡之举,死路一条,还在据理力争。”

      “难怪我听雪晴说她也要撤资。雪晴也是,从国外回来没当几天医生,没建半所医院,仍旧忙于社会活动,磨得心气都没了。”

      祎平闻言:“你同她来往似乎比以前更频繁?”

      “托明澄兄的福,男未婚,女未嫁,他的撮合之心非但不减,反而愈演愈烈,导致我和雪晴都不愿理他。”张思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月底杨公寿宴,杨公次子杨祖望是雪晴在美国时的学长,雪晴肯定也来,到时我们能再聚首。”

      祎平点头,给彼此各斟一杯薄酒,再问起张思涌在军械科干得如何。张思涌一一答了,又道:“比我想的复杂些,之前学的东西用不太上,毕竟军械都是直接购进,只需维护保养,可我想不明白,这些年打仗打得麻了,全中国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打仗,再打下去钱从何来?”

      “从打输的地方来。胜仗越打越富,败仗越打越穷,抢米抢粮都靠拳头,抢地抢人还管你我死活吗?”

      张思涌思忖良久,不由叹气:“我十七岁立志为国求学,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面对的光景仍旧是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各地军阀,各省党派,你打我我打你,面子上和气,背地里捅刀,你也知道,四月上海政变,七月武汉政变,南昌那边一起义,又乱成了一锅粥。我们眼下还能在这涮肉,或许再过几天,再过几月,也轮到我们拿起枪炮,去对准我们的同胞。”

      祎平被他说得没了胃口:“那你以为我们凭什么拿着高薪厚禄?养兵养官养飞机,不为打仗为的是什么?”

      “我们……”张思涌不知何时变成了反战派,“难道不能靠教育兴国?我以为我能助力技术兴国,实业兴国。”

      “润民,兴国的前提是有国,有国的前提是救国。”祎平放下筷子,“我现在待的地方是航空司令部,之前叫是空军司令部。从秘书送来一身军装的那天起,我手里拿的便不是笔,而从飞机上天的那一刻起,它烧的也不只是油,而是钱,是命。”

      张思涌默然。

      两人各自添酒,半晌才达成共识:“罢了,不说这些,一说便堵得慌。”

      张思涌将杯中酒喝尽,看着锅里热汤翻滚,试图打破这闷人的氛围。

      “天气冷过一天了,下大雪前,要把嫂子她们接过来吗?”

      “不接了,天寒地冻的受苦。”

      “那你和嫂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

      “一直如此。”

      张思涌虽未成家,但自认做不到两地分居。祎平听出他的困惑:“我的情况同你不一样。你有兄弟姐妹,我没有。孤儿寡母,按理是分不开的。我若不外出,如今也是守着母亲过日子,而我之所以能出来,是你嫂子帮我尽了义务。至于为何不把她们带在身边,你也清楚,我在每个地方都待不长久,与其一起奔波,不如让她们安心住在天津,把那当成一个实际的家。”

      张思涌点头:“嫂子很体谅你。”

      “她是世上最体谅我的人,比我母亲更甚。”祎平从随身皮包里翻出一本地图册,中间夹着张相片,“这是今年春天,至清生日,我回天津照的。”

      张思涌接过,相片里只有三个人,祎平和静水并肩而立,身前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笑容温暖灿烂。

      “至清和你长得越来越像了。”张思涌问,“她也上几年学了罢,我记得你说她功课很好。”

      “门门第一。”

      “你教得好。”

      “静水教得好,尤其是数学,至清对数学很有兴趣。”祎平拿回相片,提起明澄长子容秉南,“他今年夏天来我家做客,把教本和习题集一同带来,至清写信告诉我说她都会。”

      “是吗?秉南在北京高小罢,明澄说他也省心,看来他和至清都是读书的料。”张思涌感慨,“相比之下,我大哥家的几个就不太争气,我大哥还惯会埋怨人,嫌我大嫂脑子笨,生不出聪明种。”

      提起大嫂,祎平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他:“你对她还是……”

      “我对她如何不重要,她死心塌地跟着我大哥,我总不能捆着她抢她过来。”张思涌神情凝重,“我大哥在外面养了两个女人,一个舞女,一个寡妇,都给他生了孩子,可我大嫂她……她竟忍气吞声,假装看不见,我宁可她真的瞎了。”

      “别说气话。”

      张思涌继续喝酒。

      祎平想不明白:“你为何对她情有独钟?”

      张思涌自嘲:“不怕你笑话,起初我大哥嫌她丑,我可怜她。接触多了,觉得她天真、傻气,一根筋,可她对我是一根筋的好,当我发现我竟舍不得让她对别人好,念头便止不住了。”

      张思涌的眼前浮现那张熟悉的脸:“我有时想,我到底喜欢她什么?是故意跟我哥作对,还只是因为她照顾我?若是这样,那我为何不去喜欢女佣?或许我是犯贱,生活太顺,故要找些得不到放不下的人和事折磨自己,好在离京之后,眼不见为净,这股荒唐执念才慢慢淡去。”

      张思涌喝得脸颊发红,一时怅然。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苦笑道:“很久没跟人推心置腹了,诒正,害你听了半天牢骚。”

      祎平神情认真:“无妨。”

      “继续喝?”

      祎平同他碰杯。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年近不惑,祎平很想劝他断了念头,试着往前走,但他思来想去,什么也没说,只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无星无月,漆黑一片。祎平想起远方的家,在那院墙一角,仍有一盏灯在等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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