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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执念 他迈向了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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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云见到母亲和妹妹,同样哭得梨花带雨。自打她年中时小产一回,年纪渐长的丈夫对她便不似从前。丈夫原配生的孩子都成了家,每次回来需她操劳,言语中多有不敬。月云习惯忍气吞声,加之精力有限,自认对母亲的关照也少得可怜。
得知静水的打算,月云眼角噙泪,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女儿不孝,做不了家里的主,害母亲受累了。”
告别月云,静水带母亲坐船去上海,途中难免心酸。他们问了一路才找见长姐家,里面的家丁却用带刺的眼神打量人。长姐似乎并未意识到这是母亲首次到访,只庆幸丈夫临时有事出门,不至于打扰这久违的团聚……算了,静水放弃胡思乱想,她总不能因长姐过得不如人意而把长姐也带走。
她看向对面的祎平,他正抱臂假寐,再看宛儿,她坐在祎平旁边,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察觉静水的目光,祎平打起精神,冲她笑了笑。
林母不会凫水,全程晕船。抵达码头后,祎平见她脸色铁青,伸手叫了两辆东洋车。
逃难时在木板车上颠簸的林母,哪想得到有朝一日会有地主老财的待遇。她在后座看着前面的年轻小伙,愧疚难安一路,下车时听到静水给的钱数,又心疼得要命。她恨自己这双不中用的小脚,正要埋怨静水不该破费,街对面的修竹看见了他们。
正是傍晚,酒馆里座无虚席。修竹摘下左肩毛巾,朝他们挥舞示意:“二姐!妈!”
母子相见,林母又哭了。她的眼睛大概要哭瞎才算数。酒馆的张老板,即修竹的老丈人,笑容满面地从柜台后挪出:“亲家母真是稀客,快请坐。”
修竹的妻子春燕怀了第二胎,挺着孕肚叫来儿子:“这是祖母,给祖母磕头。”
小家伙懵懵懂懂,听话照做,林母破涕为笑,掏掏衣兜。静水悄悄递上提前准备的红包。林母攥紧,递给孙子,视线离不开半分。
大堂要做生意,说话得去后院的屋子。一阵寒暄后,祎平切入正题。他和静水前两日登门拜访,张老板已知缘由,当下自觉不便在场,叫人送上茶便转身离去。
修竹问起母亲意愿,以为她已做了决定,然而,林母露出和在月云家并不相同的面目:“你当真狠心不管我么?”
闻言,修竹的脸顿时涨红。
“月云嫁人,我本就不指望她,可你是我儿子。”林母看着他,“修竹,你是我儿子。”
修竹颓然低头,春燕见不得丈夫委屈,抢白道:“妈,修竹入赘是说好了的。你有难处我们肯定相帮,但二姐和二姐夫接你去天津享福,我们怎好拦着。你要是不想去,我立马叫人收拾屋子,你在这能住几天是几天……”
“春燕。”修竹瞪了眼妻子,“别说了。”
春燕被他一瞪,不免来了气。她神色不快,倒没有顶嘴,沉默地坐到一边。修竹看看母亲,又转向二姐,清清嗓子道:“是我的错,原先叫母亲来住,总是空口白话,按理我该常回去,然琐事缠身,一犯懒,一狠心,便迈不开腿了。”
春燕又要开口替他辩解,却被静水抢先:“既然如此,那让妈在这长住,你好好照料她,行么?”
“我……”
修竹看向春燕,迟迟不出声。
林母的心登时凉透。
静水也不好受,倘若母亲过得好,她不会来责难,偏生母亲伤了腿受了苦,叫她不能不迁怒:“修竹,我一年到头也不回,按理无权指责你,然到底是你近我远,而我又巴不得你替我多分担些。你说你有你的苦衷,好,我信你,可你入赘归入赘,不是六亲不认,不闻不问,即便是嫁出去的女儿也要尽孝,更何况你?你也当了父亲,也知抚养子女的辛苦。妈今日跟我走,基本用不着你出力气,但若妈在我那待不住,非要跟你,我定要送她回来。”
闻言,春燕脸色微变,但静水说得有理有据,叫她无从辩驳。她咬咬唇,不知静水说的送回来是送多久,转念一想,自己终归是林家儿媳,真让修竹六亲不认凡事以她为先,难免绝情得过分。
她思来想去,修竹已赧颜应下:“是,不用你送,我定来接。”
静水自认话说得有些重,却并不后悔。趁着春燕的空当,修竹忽然上前:“二姐,这些钱你拿着。”
静水皱眉:“是你的私房钱?”
“不是,我在店里当二掌柜,手头宽裕。”修竹以往会买些好吃好喝的带给母亲,今年带的少了,攒的就多了,只不过这次给钱,他没跟春燕交底。
静水听完,没接:“你还是等春燕点头再给,夫妻间隐瞒一次便有第二次,她不知情,妈收着也不踏实。”
修竹一愣,随即出门。春燕接过布包点点数目,原想生气,然听他主动交代,又舍不得同他发难:“知道你老实,原来你姐比你更老实。”
再耍脾气倒是自己无理了,春燕去屋里又拿了些钱,一并交给婆婆和二姐:“我约摸是被我爹宠坏了,总想着把好东西占为己有,包括修竹。二姐和姐夫既然出力,我们便出钱罢。”
静水看了眼母亲,没有推拒。她接了钱:“那我们先走了。”
春燕道:“吃过饭再走。”
张老板准备了丰盛的晚膳,席间与祎平相谈甚欢。祎平一面应和,一面打量静水神情。
宛儿同样打量静水,她觉得婶婶的性子变硬了,变冷了,说的话也变得掷地有声。但宛儿非但不害怕,反而对婶婶更添敬佩。
毕竟宛儿从前只念婶婶好,如今才知好人可以变得更厉害。
四人走走停停,一路向北,抵达家中正是午后。至清许久不见母亲,立马扑到她怀里,哭得鼻尖红红。
“真像你。”林母疲倦的脸上迸发出新鲜的神采,“来娣,她的眼睛像极了你。”
静水笑,让至清叫外祖母,小丫头赌气不叫,压根不理睬人。林母满是疼爱,不以为意,周全英则热情地招待她。屋子早就收拾好,饭菜也在锅里热着,林母握紧周全英的手,一口一个夫人地道谢,周全英佯怒:“再不准这样,我们是亲家,你谢我我还得谢你,叫人看了笑话。”
林母喃喃:“我和来娣都有福气……”
静水眼眶微热,抱着至清回屋,她想起从前的自己,原来低声下气是如此卑微。
没过多久,祎平进来收拾行李。他边往外拿东西,边看着静水,她时而踱步,时而驻足,最后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祎平放下手中物件过去,至清已经在给她抹眼泪:“妈不哭,阿清听话,妈妈不哭……”
祎平一手抱起至清,一手揽着静水的肩。直到她卸下力气,双手圈住他的腰身。
祎平什么也没有问,等她哭完了,才用指腹抹去她脸上泪痕。
静水泪眼婆娑,祎平俯身,亲吻她的眼角:“好了,都过去了。”
林母一安顿,祎平也要去北京赴任。临行前,他和静水把宛儿叫进屋里,问起她的打算。
此次回去,祎业提起给宛儿订婚,父女意见不合。眼下,宛儿看着二叔,问出她憋了一路的话:“我能去留学吗?”
祎平并不意外,想了想道:“你若是为了逃避订婚,不必逃到外国去。只要你在我这,你父亲那边我去处理。”
“真的?”
“真的,当然,我也不想听到你是为了哪个同学。”祎平看着她,“你婶婶说,你有个要好的男同学要去日本。”
“是,”宛儿点头,“不过我不是为了他。女师的老师不关心政治,不讨论政治,而我对政治和哲学都相当感兴趣。”
这是祎平想要的答案,恋爱与求学,可以两全其美,但不能混为一谈:“等你明年毕业,拿成绩给我看。你缺钱我可以给,至于出不出得去,得凭本事。”
“多谢二叔。”宛儿情绪稍振,很快离开。
屋里只剩下祎平和静水,祎平握着她的手:“真不跟我去北京?”
静水摇头,继续待在药铺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冯药工至少还是个‘抓抓匠’,我连‘抓抓匠’也不是。”
“老掌柜跟你非亲非故,不会真心教授。”
静水并不奢望他将毕生所学教她,只是,从她背完《汤头歌诀》的那天,便想当一位真正的好药工:“老掌柜若不要我,我还能去其他药铺,只要不做害人的生意,便是帮人帮己。”
祎平看着她的眼睛:“你喜欢就好。”
静水喜欢,前所未有地喜欢,只是——“平弟,人人都在怀孕,都在生孩子,我们分得再久些,我年龄再大些,恐怕想生也生不出了。”
祎平叹了口气:“人们总是希望多生,或许,闲来无事而不愁吃穿的人家愿意生,而穷困潦倒走不出半亩地的人家又不得不生。至于你我,我们有至清就够了。”
人的执念颇难消除。静水想,母亲的执念是不拖累别人,夫人的执念是延续香火,老掌柜的执念则是与他断绝来往的儿子。
执念予人支撑,又使人痛苦,老掌柜因那位寡妇儿媳不能生育,心结难解,竟常移情于至清,把至清和那未出世乃至以后也不会有的孙子做比较。静水反感,却又同情,世上的求而不得总归太多。相比之下,她的有求必应简直是福报。故她不允许自己被执念所扰,而要往前看,往前走。
祎平出发那日,宛儿也重返学校。
家人都在身边,丈夫亦未走远。静水感到无比安心:“我等你回来。”
祎平郑重点头。
许多年后,当祎平相继去往上海、青岛,再重回天津、调任东北。于战火硝烟中,他蓦然回首,离开家的每一步,不仅迈向了升迁之路,也迈向了风雨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