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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喘息 你能容我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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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进与退,静水的话如同一记鞭笞,打得祎平心头骤缩。直至夜深,静水早已离去多时,祎平仍坐在床头,如同置身孤寂荒原。
长久而固定的坐姿并不利于他的康复,然他试图通过为难自己来保持清醒。窗外风声渐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萧瑟的秋夜,九岁的至清同他坐在桌前诵写《秋声赋》:“……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
她背这一段仿佛不用过脑,极顺畅,极欢快,全然背离其意。祎平批评她乱背,她不服,说越抑扬顿挫越记得住,既已记住,何苦被他翻来覆去地测题目。
至清头脑灵光,也有脾气,不是任人摆布的性格。她像春日新笋,夏日绿荷,一晃眼便长大了。祎平心知至清是静水的命,他必须让静水回至清身边,然而,为何一念及静水的离去,他身上力气便好似全被抽走,加速他从秋至冬的衰竭?
祎平心乱如麻,越想越痛。同一时刻,旅馆中的静水也孤枕难眠。她反复回想平弟白日里说的话:若是碗毒药,喝了倒省事。是,他是省事,一了百了,可她呢?至清和夫人呢?平弟志得意满了半辈子,一次受辱便被抽筋剥骨,如此不惜命!什么爱她护她,什么曲线救国,什么共度余生,不过是哄骗她的假话,为的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帮他尽孝出力,而他以身许国,只肯做人头落地的英雄,不愿当卑躬屈膝的奴才。静水扪心自问,既然如此,她该如何?若平弟真一意求死,她也随他同去?
不,绝不,她才不干此等蠢事!她是来救人的,怎能反被牵着鼻子走?若平弟仍颓丧难抑,她非骂他打他不可。她一定是太惯着他,太由着他了,总当他做的事是对的,然她这次偏要跟他对着干!
静水心中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而这火焰再明亮,再旺盛,她身体角落中的坚冰也并未融化——它们使她勇敢,却饱受煎熬,使她冷酷,却难以摧折。
次日一早,她理好思绪,仍去杨府煎药。意外地,雪晴有事出门,只有杨祖望在家。他看着静水,提起父亲特许她搬进祎平寓所。静水闻言,脸色微变,旅馆人多眼杂,好歹有个遮挡,若去了平弟那,怕是要和张思涌陷入同样境地。她原以为杨公要拉拢的不止平弟一个,自己唯唯诺诺,时间长了,对方自会松懈,然她的投诚显然招致了杨公更多的“照拂”,算不算弄巧成拙?
静水藏好忧思:“多谢,那我尽快搬进。”
杨祖望心想她还算识趣:“你既愿意搬,我便叫人收拾,屋子长久没动,总是有灰。”
“不劳烦了,我自己收拾罢。”静水转身清洗砂锅,不再搭腔。
杨祖望看她一眼,很快离开。药熬好后,静水去了医院。穿西装的男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病房外,见了她来,戴上帽子微微一笑:“冯太太早。”
干着两面三刀的脏活,礼数上又滴水不漏。静水装不出彬彬假象,在他的陪同下进去,和护士撞了个正着。
静水这才想起自己还未见过收治祎平的大夫,当即跟上护士。西装男子叫士兵追紧,自己则踱至祎平身边,意味不明地道:“冯先生骨头硬,偏生杨公好肚量。”
祎平恍若未闻。等到静水折返,他的目光如湿冷雾气:“你怎么……”
“我怎么不听你的,怎么又来了。”静水拿出茶壶倒药,“我说过不许你死。”
“静水。”
“我凡事以你为先,你就不能听我一回?”静水不容拒绝地道,“把药喝了。”
祎平沉默良久,犹如成亲那晚,也是矛盾重重,离别在即,也是一个行动不便,一个迫不得已。
“还要我喂你么?”
祎平伸手接过药汤,分两次饮尽。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经验之谈总是凝练锥心。他握住静水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前,末了,只是无声地,温柔地,仔仔细细地瞧她。
静水察觉他态度与昨日大不相同,不免放软语气:“我不能久留,你便让我坐着,你不愿说话,便只听我说,好么?”
随即,她坐在床边,耐心地讲她晚上做的梦。她像是要消除昨日龃龉,唤起祎平兴致,奈何语义有限,词藻不足,说到一半泄了气:“我又啰嗦了。”
“没有。”祎平凑近,“这样很好。”
静水絮叨良久,临走时才告知杨公打算。祎平微怔,随即神色一凛,静水忙道:“我已答应,不必反悔。”
她说完便走,不给祎平阻拦机会。屋内只剩两人,穿西装的男子双手插兜:“嫂夫人颇识大体。”
祎平语气不善:“谁是你嫂夫人。”
“冯先生还看不清局势?”
祎平冷冷睨他:“上面不是派你来当说客的。”
男子笑笑:“但凡我有先生之才,也不甘心只在此监视,然而……”
他话还没说完,祎平厌烦之极,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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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分,静水去了祎平住处。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二楼几乎不用。或许是开着窗的缘故,一楼积了不少灰,除去乱成一团的床铺和堆着书的长桌,其余各处鲜有活动痕迹。
送静水过来的男子站在门外,让静水有些不安。她沉默地,迅速地归置屋子,而后打开衣柜,瞧见里面的西服、大衣、军装,以及被随意叠放的浅色短衫。
静水关上柜门,指尖在黄铜拉环上逗留许久,而后转去书桌。抽屉里的信件都被搜空,桌上的书籍刊物则被翻乱。静水找到三本《文论月刊》,都是去年的。杜少爷说过报社难以为继,濒临停刊,她在天津久买不到,只能托他寄送印有祎平文稿的期数。他和祎平有稿约,交情也深,为何一封不寄?静水觉得蹊跷,正要再找,视线却落在一张被揉皱的纸上。
展开细看,开头是《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后文不全,想必因故中断。乌木镇纸旁,是本倒扣在桌面上的《法学论丛》。被扔在桌角的稿纸顺序已分不清,“国民政府法规汇编”的纲要之后,频繁出现的是“军政”、“军需”、“军械”等字眼。
静水避免去想这片狼藉的始作俑者,小心将纸张理好。到了傍晚,她搬离旅馆,孤身入住,之后两天,仍按部就班,准时准点去医院送药。
令她欣慰的是,祎平许是想通了,许是被她唬住,竟再不提赶她走之类的话。静水虽觉异常,但仍由自己陷入安稳美梦,自欺欺人地扮演着为夫着想的愚妻。
终于,当她熬完从天津带来的药贴,祎平主动下了病床。他们前脚回到住处,杨祖望后脚携礼来访。他嘱咐祎平多多休息,尽快拜访他父亲,祎平应下,笑意不达眼底:“这段时日,有劳你和雪晴了。”
“分内之事,不必见外。”杨祖望放下礼盒,只顾寒暄。送别时,静水瞧见他和门外看守的男子交代了什么,对方点头哈腰,恭敬目送他离去。
几经周折,好在屋里总归清净。静水关门,伸手去摘祎平脖子里的围巾,被他拦住。
方才的疏离转□□慕与怜惜,祎平低头,看进她眼里:“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静水不敢答复。
按理她该高兴,祎平暂时脱险,两人难得团圆,然而,此时的她却被懊悔禁锢。她别过脸去,声音低哑清晰:“我明白的,我没帮到你,反而把你推入杨公阵营。如今你怪我也好,骂我也好,都不顶用,保不齐你过两天就要替日本人办事了。”
“静水。”
“我也没想到会……不,我想到了,只是我以为会有转机。”静水鼻子一酸,“横竖我就是蠢笨,猜不透也看不破,被人牵着走,又自以为是地牵着你走。”
她上前攥着祎平胳膊:“好在这里暂时没别人,门外的两个也不是顺风耳。你告诉我接下去该怎么做,你在床上熬了这么些天,不能看书不能写字不能和人说话,总该在想办法,要不是我来搅和,兴许你已经脱困,然而……”
“没有然而,”祎平叫停她的反思,搂她入怀,“你没错,我不怪你,也无从怪起。”
静水内心沉重,因他的安慰感到片刻喘息。她紧紧回拥,贴着他身体的热量与有力的心跳,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真的。而后,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他:“我先去做饭。”
祎平意欲阻止,她却固执强硬:“你这没有大锅灶,只有小煤炉,将就着用罢。”
“静水。”
“不过,还能将就几天呢?”她看着他,似在讨要说法,又是点破他的打算,“你能容我待几天呢?”
她说完便走。祎平看着她的背影,双脚仿佛被钉住,半步也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