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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怀孕 ...

  •   在外有了牵绊,离家之人再度启程。

      摇晃的小船上,宛儿和静水屡屡回望,直至冯周氏和玉嫂的身影隐没在浓白的晨雾中。桨声平缓,宛儿坐在静水旁边低语:“这次回来,祖母似乎变和气了。”

      静水也有同感,但她更愿把这团和气视作夫人心软了。好比放久的面酥,烊掉的冰糖,当一个人年纪渐长,心弦似乎松得更快。摸着良心讲,静水在天津的日子比在府里容易一些,而年过五十的夫人,却未能在府外寻得喘息之地,只能日复一日地盼望平弟记挂她,孝顺她,以期抵消孤独和失序带来的冲击。

      当静水理解这一点,她便体谅夫人催要孩子的急切了。无聊最是耗费精神,而孩子意味着有事操劳,能让人生出抚养的决心。女人的命运同传宗接代相连,静水和夫人都是这根连线的一段,好似稻子成熟,打谷归仓,生儿育女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当静水久久不能达成这种当然,便连累有所期盼的夫人也被挫伤。

      在静水看来,夫人的心软是不得已的。平弟年轻,有前程,故而硬气得很,天底下没有哪个善良的母亲拦得住儿女往外走,既然拦不住,那便只能跟。念及此,静水忽然内疚,她此次回来,对母亲和夫人的关心都少了些。

      宛儿打起哈欠,闭眼靠在静水肩头,对面的祎平朝她们投去关切的目光。窄小的船舱里一时安静,静水往外看去,雾气逐渐被阳光驱散,这将是个晴朗的冬日。

      。

      船只抵达岚城,码头上站了个熟悉身影。数日未见,杜仲文头发散乱,面容浮肿,眼下满是乌青。祎平神情担忧:“怎么搞成这样。”

      仲文以给父亲抓药为由逃出杜府,又连夜坐船到此:“我昨晚在旅店歇的脚,知道你们坐第一班船。”

      静水闻言,提出带宛儿去吃点东西,先走一步。仲文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她如此识趣,自己娶的那位怎就一点礼数不讲,凶悍得令人生厌。他看向祎平:“小梅的身后事多亏了你们,但慧芬去找你们麻烦,替我跟静水说声抱歉。”

      慧芬姓杨,是仲文新娶的妻。祎平在喜宴上未曾与她打过照面,不料她会因梅姑娘之事突然发难:“你让我守口如瓶,自己倒说漏嘴?”

      杜仲文懊悔道:“估摸是那天我找你帮忙,她在外偷听,而我当晚喝醉,又跟她透了底……诒正,不论如何,是我犯了糊涂,是我对不住你们。”

      “这话说一次就够了,你我之间不必因她变得生分。”祎平并无责怪之意,只杨慧芬去找他时他正巧不在府里,害得静水与她周旋。好在静水很快送她离去,没叫母亲察觉,否则又要面临一番盘问。

      祎平无心置喙他们夫妻的相处,但见仲文颓丧至此,也知父亲病重与梅姑娘的死讯大过新婚之喜。他从兜里掏出钱递给他:“你在这等我只为一句道歉,这份郑重我心中有数。我知你并不缺钱,只是学你的慷慨。你还有母亲,还有妻子,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折磨自己不是长久之计。”

      仲文接过钱,也接过他的劝慰,故作轻松道:“这下好了,我去天津找你的路费也有了。”

      祎平邀他同去填饱肚子,仲文婉拒,只道要去寺庙替父亲祈福,再找新的大夫去香溪诊治。

      “这儿的神佛估计不认我这外地的客,我也只当求个心安。”杜仲文近来忧思过重,眼下提了提精神,“我过完十五再去上海,预祝你和静水一路顺风。”

      告别后,祎平赶到最近面馆,静水和宛儿已在桌前落座。一碗阳春面热气腾腾,祎平吃了两口,听静水问起仲文,便如实答道:“钱收了,其他没多说。你要是不提醒我,我压根不会准备。”

      静水之所以会提醒,是因为那日杨氏来找祎平兴师问罪,顺便警告他们夫妻切勿帮仲文在外拈花惹草,语气之重,神色之严肃,好似在教导一个了不得的道理:“你是冯祎平妻子,正好,你我都是女人,我说的话你更能听懂。管好丈夫是天经地义,这没错罢,交友需慎重,好坏得分清,这也没错罢。实不相瞒,我婆婆已叫我协理家务,仲文婚前如何,我虽有所耳闻,尚可既往不咎,但倘若婚后再自毁名声,便是打我的脸,我是绝不允许他乱来的。如今我已收走他的零花,他身无分文,谅他也出不了府,他要真有本事,真出了府,还望你们莫搭理他,以免再出什么洋相,闹出叫人脑壳疼的风流事来。”

      基于杨氏的说辞,静水猜测梅姑娘一事,在杜家激起了不小波澜,而所谓的身无分文是真是假,静水无从判断,倒也相信切断财源是限制人最有效的办法。

      她将此事告知祎平,祎平听完去杜府,却被杨氏拒之门外。静水不清楚他和杜少爷如何达成今日这临时的会面,只能归因于好友间二十余年的默契,还是要强过新婚夫妻一些。

      祎平见她怔忡,安慰道:“仲文既有办法脱身,也会有办法处理其他事。”

      静水嗯了声,想起梅姑娘,她的死法太过惨烈,含冤饮恨,叫人胆颤,但死后万事皆空,喜怒哀乐与外人再不相干。静水对梅姑娘既无完全的同情,也无天然的欣赏,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花开花落,生出许多不值钱的感慨来。

      很快,她收拾情绪,专心吃面。等祎平结完账,三人又出发去上海。祎平提议去修竹那一趟,修竹见了他们很是热情,张罗着布酒布菜,修竹的妻子张春燕挺着孕肚,反应倒淡淡,老丈人更是只在柜台后面冷冷瞧一眼,直到听修竹介绍说二姐夫留洋归来,已在天津船坞当了几年大官,张老板才起身走近,朝祎平伸出手:“冯家少爷是罢,修竹说你一身好本事。”

      祎平没有纠正修竹的夸大,陪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张老板送上一盒糕饼,递给宛儿。临别时,修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二姐。静水什么也没说,回头看时,春燕像在责怪修竹,伸手作势掐他,脸上却带笑。修竹则摸摸她的辫子,又摸摸她的耳朵,两个人像孩子般逗趣玩闹。

      祎平在路上问她:“怎么不叫修竹常回你母亲那。”

      静水不愿扫兴:“我做不到的事,勉强他也不好。”

      祎平看着她的侧脸,牵住了她的手。周遭车来人往,静水下意识往回抽,却被握得更紧。

      祎平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静水,这一幕被转身的宛儿瞧见。她有样学样,依赖地去牵二婶的手。祎平阻止:“三人并行挡路,你走前面。”

      话音刚落,他的手被甩开。

      静水护着宛儿:“既然挡路,你走前面。”

      “……”

      祎平吃瘪,宛儿则露出古灵精怪的笑容。

      。

      跋涉千里,终于抵达天津。船坞工程紧张,祎平次日一早便去报到。等到开春,宛儿也收拾东西去了学堂。

      静水白天干活,晚上休息,日子不紧不慢,规律而安生,和报上写着的新闻世界好似不在一个国度。既无战火纷飞之忧,又无颠沛流离之苦,而因每月有流水进账,结余大过开销,这让静水像是攀在一架高高的木梯上,一时半刻不必担心跌下来。

      许是运气也会叠加,之后半年,喜讯接二连三,先是孝儿考上军事学堂,再是宛儿顺利从预科升入师范,而当暑气正盛,夏意正浓,静水也终于如愿以偿。

      她谨慎地、惴惴地,满怀期待地请了大夫来瞧一瞧,在得到确切的答案后,生出一种感激上苍的心情。

      当天晚上,她高兴地对平弟说:“大夫说我有了。”

      祎平埋头写字,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有了?”

      静水美梦成真:“孩子,我们要有孩子了。”

      祎平愣住,随即露出同样的难以自制的欣喜。他放下笔,拿起字典,又放下,起身去书架那翻找什么:“我们快来给她取个名字。”

      静水失笑,拦住他的寻觅,又拦住他去磨墨写信:“先等等,免得叫夫人空欢喜。”

      “怎会空欢喜?”

      “会的,说不定会的,”静水谨慎道,“再等两个月,不,一个月,毕竟我们要去接夫人,要买房屋,你还要去福州不是么?”

      心头甜蜜微微泛酸,祎平被她说得冷静了些。

      窗外有风吹进,他搂她入怀,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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