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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置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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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静水再请大夫来瞧,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她喜形于色,也不打算瞒着了,先去信香溪,再就近去庙里还愿。桂姐得知静水有孕,热心过来道贺。谈话间,她问起祎平去福州的日期,直言这是双喜临门:“我家老何说了,你家祎平本事大,要去当那个什么主任,难为我丢了你们这对好邻居。”
静水笑着道:“桂姐放心,他走我不走,你我还是能相互照应。”
“你不走?”桂姐疑惑,“他竟舍得把你扔在这?”
静水不喜“扔”这个字,解释说宛儿在津求学,总要有人照应,她怀着身孕,过后还会将婆婆接来同住。桂姐听完似乎并不开心,但很快转变脸色,笑着点头:“这倒好了,你我可以一直作伴。”
静水感念她的照拂,晚上叮嘱祎平,去香溪接夫人时记得带些茶叶送给桂姐。祎平应下,转而提醒道:“她对我们好不假,但你留在这,对她而言未必十全十美。老何表弟下月要来投靠他们,正愁没地方落脚,饭堂那边腾出的空缺,老何问我能否让他表弟补上。”
静水不由意外:“空缺?是我腾出的空缺?我没说不干呀。这屋子是厂里给你住的,何大哥的表弟也能住?”
“老何在船厂待了这么些年,总有门路能争取,他表弟要是进了饭堂,住这也说得过去。”
静水忽而闷闷,她心知自己在此立足,一部分也是靠的平弟面子。她以为能安定了,能替平弟帮夫人遮风挡雨了,但她的进账一归零,全家的担子便都压在它身上:“早知如此,我该偷偷请大夫,不叫人察觉。”
“傻不傻,这是喜事,何必要瞒。”祎平这段时日忙着交接,对静水的陪伴并不多,“我们既然大大方方地来,合该高高兴兴地走。”
被他一说,静水又觉得这儿算是她的福地了:“好罢,横竖我们承了好意,这次也还个人情……只是,我们新屋不买在附近?”
祎平拉她在身边坐下,轻声细语地解释:“大沽虽好,但我们不会在这待一辈子。宛儿在城里上学,我去南边,一年到头辗转来往,最好离火车站近些。城里人多车多,商铺和学校也多,我们搬过去,让母亲也试试和香溪不一样的生活,不是很有意思?”
静水忧心:“可城里的房屋价钱也贵。”
“钱不是问题,”祎平向来是有几分力做几分事,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等母亲信到,我先按手头上的钱去看房屋,等粗略选好几间,我们再一起商定。”
他抵着静水额头:“别把我想得很没用,赚钱养家是我的事,我做事一向稳妥。”
静水笑笑,听出他心情不错,确切地说,他这几日的心情都不错。她甜蜜地贴贴他的脸,很快沾了些黏腻的汗意。祎平自告奋勇替她洗澡,被她拒绝。入睡前,他打开折扇,借着微弱光线,给她看自己在上面写的字。
静水心念微动,笑着说好,他便边给她扇扇子,边跟她讲白天的琐碎。
比起静水乏善可陈的登记账册,祎平每天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其中有大人物,有小人物,静水听得认真,从不觉无趣。至于要去福州,她知这是酝酿许久且耽搁许久的行程。船厂改革虽有成效,然积弊甚多,实务受阻,扭亏为盈仍需承压。平弟志在造船,上面却有意让他将重心放在兵工厂的仿制机枪上,也是屡次争取后,他才受聘为福州造船所主任。加之他有友人在美攻读飞潜专业,今年又考入航空工程系,不日便将回国,若能得政府支持,或可筹办一所飞机潜艇学校。平弟喜尝试,爱钻研,自然想与同好者同路,以尽己所能,发扬所学。
静水知他抱负与憧憬,不去打退堂鼓。就像当初随他北上,也从不去想碰壁的可能。
其实碰壁是最有可能的,但她相信平弟能处理好。他比她乐观,比她要强,比她更有头脑,而她能分他的或许是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运气。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上天总是在她最困顿无望时朝她施以援手,那么,她希望上天对平弟也怜爱些、眷顾些。
扇子的风停了,身边传来轻微的鼾声。静水合好折扇,吹灭蜡烛,在祎平身边安稳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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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周氏清点银钱,拿出静水先前列好的明细一一比对。她已经把能卖的全卖了,铺子的款项相对持平,金银首饰典当的数目则略微偏低。这是她嫁给冯豫良后所能变现的全部家产,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将这些钱层层叠叠地裹进布包,再将唯一剩下的金耳环缝进衣服口袋。
这耳环是冯老夫人在她生下祎平后赏给她的,她要在来娣生下儿子后继续这一传承。这是长辈晋升的标志,是对晚辈的认可,也是作为女人的荣光。
她没叫人帮忙,收拾好行李,像要出征远行的将领,叫来了玉嫂和管家。玉嫂反正是跟定了她的,管家的态度则有些摇摆。这些年他虽听命于冯周氏,可冯老爷的灵位还在,冯家的大少爷还在,他身为从一而终的管家,决计没有拍屁股走人的道理。
于是他和冯周氏坦白:“我还是替夫人守着家罢。”
冯周氏原先做好了带他走的准备,眼下有些可惜。管家也黯然,不知是安慰还是劝勉自己:“我不像玉嫂,过去也帮不上忙,还是在家看门扫灰罢。我随时恭候夫人回来。”
冯周氏沉默半晌,最后只交代道:“其他我不管,那两个小的你要留心,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要及早找大夫,最首要的,少出门,出门莫走丢,莫让人黑手牵了去。”
“明白,明白。”管家一一记下。
祎平来接那日,冯周氏在正堂等了一刻钟,非要等到祎业现身。小凤站在门口,气势有些弱,冯周氏声音冷峻:“过来,磕头。”
小凤不动,求助似的看向祎业,等她明白过来,慌忙过去跪下,冯周氏却摆手:“算了,委屈的反倒是你了。”
小凤眼眶微热,跟在后头相送。祎平让她们先走,把准备好的银两递给大哥:“欠外人不如欠我。”
“祎平。”
“就当劳你替我和我母亲看着家。”祎平口吻正经,“我也快当父亲了,不能不替孩子打算。”
祎业一时百感交集,祎平帮了孝儿,带了宛儿,如今又嘴硬心软,简直让他无地自容:“你放心,我会尽快还你。”
祎平没有多话,追上母亲和玉嫂。上船前,小凤掏出两道平安符:“祎平少爷,这是我在庙里给来姐求的,保佑她一切顺遂,母子平安。”
祎平道谢,再接过,看见母亲默默别过脸去。
冯周氏上次长途奔波,还是跟着丈夫来香溪,此次随儿子离开,不禁五味杂陈。可怜她一路轮船火车,晃荡颠簸,身体竟不如玉嫂强健,一到天津便昏睡病倒,怏怏三日才下地。
下地后选房看房,最后挑中一套占地不大但位置尚可的新屋。订立契约那日,祎平让母亲落笔签字,冯周氏不肯。一旁的静水柔声劝道:“夫人,老爷的房子在香溪,平弟的房子还能挣,这几间是你的,专属于你的。”
冯周氏被他们夫妻闹得一阵脸红,但原屋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只能握紧笔,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得工工整整。
落笔之处只有她周全英。
谁也占不去,谁也改不了的周全英。
一切落定后,她忍不住把祎平静水骂了一通,骂着骂着,眼泪却不受控地涌出。玉嫂颇感奇怪,也不敢劝,只问静水:“要办乔迁酒么?这儿的灶台比香溪的好。”
静水笑,祎平也笑,乔迁酒当然要办。设宴那天,容方镜和老何一家,张可汲和张思涌等人都来捧场。仲文因父亲去世,还在守丧,叫人送来一套古籍,容雪晴则遥寄长信,随赠一套画具给宛儿,一块美玉给静水。
方镜不许夫妻俩客套,定要他们全收,当着周全英的面,他还提及要做儿女亲家。
“怎么,你有儿子我没有?”张可汲忙对祎平道,“诒正,你是知道我的,我最主张自由,我主张公平竞争。”
“……”
周全英原觉得这些年轻人说话有意思,可听明白了一个两个生的都是男孩,连年长的老何桂姐也是两个儿子,一时竟不知他们要祎平生女孩是好心肠还是坏心肠。
她有些生气,又觉得好笑,撑到宴席结束,只能客客气气送走他们。
相聚过后便是离别。祎平启程去福州那日,周全英叮嘱他在外认真做事,想起这些年聚少离多,一时悲从中来。她噙着眼泪良久无言,直至祎平叫了声妈:“顾好自己,也顾好静水。”
“知道。”
祎平转而看向旁边,静水眼中有不舍,有依恋,却无浓重的哀伤与忧愁。夕阳似火流金,祎平捏捏她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静水驻足停留,直至视野之内再无熟悉身影,方打开手中折扇。
扇面上只有祎平写的一行小字:
去芜存菁,如水至清。
翌年季春,静水诞下一女,取名冯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