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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妥协 ...

  •   静水被祎平的轻声细语软化了。她闭眼靠在他怀里,像藤蔓依傍树干,然她没有出声应和,以致祎平贴着她的脸,有些不甘心地问:“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就这么难?”

      静水思索许久,低声道:“你又在怪我了,是不是,怪我总听命于夫人。”

      “不是这个意思,”祎平气得亲了她一口,“我不跟我母亲比,也不跟你母亲,跟你长姐、修竹、还有宛儿她们比。”

      “那你……”

      “我只跟仲文比,我要你心里没他,只有我一个。”

      静水身子一僵,似乎被他这句话吓到。她挣开他怀抱,对上他并无捉弄意味的视线:“平弟,我……”

      “我知道,我是没他英俊,没他勇武,没他爽朗大方,甚至连年纪也比他小。”祎平想起静水每次看仲文的眼神,每次与仲文说话的神态,都带着不自知的谨慎与羞涩,“但是静水,我也有一两点比他好的地方,你要试着看见。”

      尘封的心思被猛然掀开,静水惊慌有之,羞恼有之,无地自容的难堪亦有之。她别开脸去,眼眶竟不受控地发酸,整个人好似存于米缸的橘子被忽然翻出,再迅速地被剥掉一层皮。

      祎平掰过她的脸,郁闷至极:“连句辩解也无,真叫我猜中了,是不是。”

      静水意欲转身,却被他强硬箍在怀里:“看着我。”

      静水的眼泪开始掉落。

      “再哭下去眼睛要肿了。”祎平不禁懊恼自己嘴快,真是昏了头,她刚跟他交完心,刚打消隐瞒身世的顾虑,他就急于乞求两人再无隔阂,“静水……”

      静水忽而埋首在他肩头。祎平一手搂紧她,一手上下抚摸她后背,既是道歉又是安慰:“算了,我收回那些话……你哭罢,眼泪鼻涕都擦我身上。”

      静水嗫嚅,不知该怪自己藏不住马脚,还是怪平弟偏在当下提及此事。

      “其实我起初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半晌,她调整情绪,用极低极慢的声音说,“一见到杜少爷就怕同他说话,说了又怕自己说错。后来怕多了,我就想,我从小到大只有你和修竹两个弟弟,没和比我大的男子相处过,杜少爷家世好,样貌好,我在他面前总是自卑,而自卑,或许便是思慕的源头之一。”

      很好,思慕。祎平被这两个字狠狠戳了下,原来他据实猜测和听她亲口承认的感觉截然不同,真是自讨苦吃。

      “可是,思慕他有什么用呢?”静水又道,“那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这一厢情愿就像薄纱,叫我看不见他,也看不见我。他带你去逛烟馆,这纱便被掀开一角。他带你逛窑子,又掀开一角。他替梅姑娘赎身,这一角便被放回原位,重新笼着他。在反反复复中,我对他的认识不是基于你便是基于梅姑娘和其他人,我和他并无直接的关联,这是否意味着,我的思慕也是虚无的幻影?这太恼人了,平弟,我连他这个人都识不明白,怎敢奢望更多?他的好坏、美丑、他的勇武与退缩,深情与负心,就像戏台上的角色只能让我远观,等我想清楚这些,原先的思慕也像被风吹散了。”

      祎平认真而专注地听着,想起当初的荒唐事依旧汗颜,即便他们去烟馆和窑子只是好奇图新鲜,既没抽大烟也未近女色,但腿长在身上,跨进去是实实在在的,而他和仲文的区别,或许只在于他不曾有过一个梅姑娘而已。

      静水同样也想到了梅姑娘,这样冷的天,她在九泉之下是否会暖和一些?她和杜少爷的阴阳永隔是否全应归因于门第之见?

      “平弟,我是个讲实际的人,实际到每走一步路都要算一笔账。我的同情是廉价的,劳动是廉价的,可是与你成婚后,我想让自己变得贵重一些。”她抬头,虔诚地看进他的眼里,“我以前看不到你的心,不敢看你的心,可你如此信任我,爱护我,叫我不敢有一丝不回报你的懈怠。”

      “我不需要你回报,静水,我要你爱我。”

      “我会爱你的。”静水说,“我正爱着你,若你觉得不太够,再等等我好么?”

      顷刻间,祎平好似守得云开见月明,什么仲文,什么欺瞒,什么自以为是都被他抛到脑后。他笑了下,而后赤诚热烈地吻她。

      静水承受着他的力量,方才空了一瞬的心也被填满。从桌到床,从站立到躺卧,从隔衣相拥到坦诚相对,祎平几乎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寸。

      外面天寒地冻,两个人叠在被窝里,春情泛滥。祎平撞得静水既喜悦又难受,这一次,他没像以往那样中途抽离,而是继续,直到静水感觉一股陌生的热意,失神而本能地去搂他。

      情深意动,爱欲交织,这一晚,两人折腾至子时才歇。祎平强硬地将静水搂在怀里,跟她说一些道歉和关怀的话,静水听得眼热,额头抵着他下巴上微微冒出的胡茬:“明日我去跟夫人坦白,我要取得她的原谅。”

      “骗人的不是你。”

      “我隐瞒也是骗。”

      “那好,我陪你一起。”

      静水忍不住问:“你是真的不介意我是买来的丫鬟,还是说你早就猜到,只是不挑明?”

      “我是猜到一些,也是真觉无所谓。”祎平道,“父亲一生都在江南,少有远客,纵有北方逃难至此的友人,认出友人还说得通,怎会认出友人家眷?父亲扯谎,一是发了善心,顾全大小面子,二来我母亲节俭,一向不肯买丫鬟,编个由头也易于让她收下你。”

      “那夫人会不会……知道老爷骗了她?”

      “不会,他们感情不好,一个随口自洽,一个懒得深究。”祎平道,“真假对错有时并不重要。”

      静水哦了声,没再多问,却不可避免地担忧起夫人的反应。

      次日一早,冯周氏见他二人郑重找来,以为是了不得的大事,结果听完静水一番话,先是蹙眉,而后不解:“除了这些,其他都是假的?”

      “都是真的。”静水父亲的确是读书人,也的确是患病身故,她和母亲姐弟逃难投奔亲房,一字一句并未掺假。

      “那这有什么对不起我,你在府里干活帮忙,吃穿用度未有特殊,我在你身上也没多花一分钱,”冯周氏神色无异,“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我相处至今,我若看不清你的品行,这双眼睛不要也罢,至于对外的说法,把你提高些也无妨,毕竟长的是自家脸面。”

      静水如蒙大赦:“多谢夫人。”

      “谢我做什么,你尽早为祎平开枝散叶,我才该谢谢你。”冯周氏虽气丈夫竟连这等小事都瞒着她,然人死灯灭,再去追究毫无意义。只是如此一来,这间屋子竟也变得更生疏冷酷了。

      想起他们要回天津,冯周氏又道:“我原打算让你们每俩月回来一趟,照去年看又行不通。来娣,你若有孕会回香溪么?”

      静水看了祎平一眼:“我想待在天津。”

      “那便是我去就你。”冯周氏叹气,“既然如此,很有在天津置产的必要。”

      她起身拿了纸笔和算盘:“这样罢,我们先把家底算好,等我将铺子低价出手,你们再接我去天津。”

      静水错愕:“夫人怎么改了主意?”

      “哪有一直不改的主意?”冯周氏看向祎平,和儿子吵归吵,哪有不替他着想的心,“你昨日不是说了,新年有望升官,若调去福州,我得照料来娣和宛儿,若仍在天津,我不能跟你享享福么。”

      “能,当然能。”祎平笑了。

      冯周氏递过纸笔,叫祎平先列大头再列小头,最后连首饰盒的金银玉簪都估了价。静水接过明细,双手飞快打起算盘,眨眼功夫便算出总数。

      冯周氏见她神情专注,比读书认字时更多几分胸有成竹:“哪里学的功夫?”

      静水道:“师傅带的。”

      “那也得肯练才行。”冯周氏有些吃惊,又有欣慰,要是家中真有十间八间铺子,来娣或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这,正是以前连算伙计工钱都要算半晌的周全英,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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