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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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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姑娘的丧事拖到年后,办得极简,几个男人将她塞进棺材,埋在野地,插个有姓无名的墓牌便作数。
过年过节,谁都不愿揽污糟事。折腾下来,价钱翻了一倍。领头的男人找到裁缝铺的老板娘结账,老板娘心不甘情不愿地掏钱,转身骂这几个闲汉脸皮厚。当天傍晚,她在裁缝铺里等到静水,小心递还剩下的钱款:“小梅若在我这裁缝铺一直干,倒也蛮好,只她自己不要脸,离开后不是被人养就是明着卖,脏得很,如今是非了结,就当我做了桩善事。”
老板娘打量静水:“你和她哪来的情分,怎愿为她出钱?”
静水自认和梅姑娘交情不深,然杜少爷无能为力,委托平弟帮忙,她不想平弟沾上莫须有的风言风语,便找到老板娘让她出面,女子施以援手总比男子合规矩些。
“这事多亏你帮忙,切记别跟外人提起。”静水接过钱款,再次重申,并将带来的一盒云片糕放到柜面上。
老板娘意会,收下的同时应承道:“受人之托,你放心,我嘴严得很。”
只不过,她又提起梅姑娘蜷居的旧屋,问静水要不要去看看:“不瞒你说,小梅半月前来我这买过好些布料,念叨着要做衣服。她被人发现上吊时,床上也摆着几套男式新衣。那堆百无禁忌的闲汉去抬棺时,我胆小没进去,只在门外瞄了两眼,奇怪的是,床上别说衣服,竟连被褥也没了。还有她这些年做工接客的钱,不知是埋了还是花了,你要不介意,陪我去翻翻看?能找到我们一人一半,总比被不正经的人偷了好。”
老板娘轻声盘算,而后自己先打退堂鼓:“算了,那钱我要不得,被褥衣服都被人掳走,就算不是被她那狠心的房东惦记上,就是背地里也有人翻箱倒柜,什么值钱东西都搜刮清了。这年头,死人身上的宝贝最不是宝贝,先到先得就看谁抢得快。”
静水没有应声,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笔直站着,一直站到老板娘上下唇像鱼嘴般合拢,才握紧兜里的钱,说:“我先走了。”
她径直回府,没有绕去梅姑娘的旧屋。那几件衣服或许是梅姑娘替杜少爷做的,但肯定不会穿在他身上。那些钱或许是杜少爷养她而被她积攒下来的,也肯定不会还到他手上。经过溪边时,静水的心很沉,像溪石被不断冲刷,既阻不断随波逐流的枯叶,也接不住决心赴死的肉身。
她能救梅姑娘一次,救不了第二次。她有些感激裁缝店的老板娘,人脉很广,做事很快,但愿其能信守承诺——从她答应保密,便绝口不提梅姑娘和杜少爷的纠葛来看,或许的确值得信任。
刚回府,管家远远见静水走来,上前去迎:“这样冷的天,手脚都冻坏了罢。”
“还好,走久了便不冷,”静水轻声问,“夫人找我了么?”
“找了一次,没什么大事。她说你和祎平少爷都不着家。”管家让她进屋,边关门边道,“你们过两日便走,夫人估计想你们多陪陪她,好在宛儿小姐和舒儿小姐来了,夫人有意留她们在她屋里睡。”
宛儿也要跟着去天津,静水心知夫人是尽可能多爱护她一些。今年的年过得快,除去为梅姑娘忙的时辰,静水只去了趟母亲那,再送孝儿兄妹几个去了趟外婆家。小凤那天很想帮忙,然被宛儿疾言厉色,也就不了了之,至于大少爷不肯陪小凤回娘家,静水听玉嫂提了几句,并没过问。
自打那日在厨房告知实情,玉嫂私下跟静水确认一次,握住她手说怎么瞒得这样久,语气婉转温情,态度并未疏离。小凤同样听清前因,惊讶之余却只是问:“大少爷知情吗?我能和他说吗?”
静水不想瞒,点头说能,实际却担忧大少爷会鄙夷或是责难她,而这担忧在祎平被大少爷请去用晚饭时达到顶峰。
纵使梅姑娘的意外耗费了心力,她也不该把身世的真相拖到现在,而当她发现在玉嫂和小凤面前的勇气并不适用于祎平,这让她更加心急如焚。
因此,这天晚上,她一等到祎平回屋,便忙不迭问他。
祎平喝了点酒,颇有些烦躁。今年这年过得实在不安生,仲文的喜宴喜得不彻底,母亲固执不离家,眼下大哥又来借钱,被他拒绝后转而提起孝儿定亲一事:“说是有位老主顾的女儿,比孝儿小两岁,样貌才情尚可,问我合不合适。我说不合适,孝儿这年纪应当自由恋爱,真要包办,或可提前见面相互了解,大哥脸色便黑了。”
静水的心一松,又一提:“你同他呛声了么?”
“没,他既来问我意见,又不准意见相左,我不与他一般见识。”
静水又问:“除此之外,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祎平一一告知,静水稍安,忽而握住他的手,拉他在桌前坐下。
祎平见她郑重其事:“怎么,梅姑娘那边不顺利?”
“顺利,都办妥了。”静水要跟他交代的是自己的事,然而她过于紧张,神色过于凝重。尽管自认做足准备,但坦承的声音依然颤抖。静水捋顺卖身进府的前因后果,不敢看对面,直到话音渐浅,屋里的静谧让她的心跳愈发急促。
“我早该坦白的,平弟,”回忆切实摆在眼前,她的懊悔比担忧更甚,“我在订婚前该坦白,在成亲的那晚该坦白,我们写了那么多信,相处这么多天,我有一千次一万次机会坦白,但都没有……”
“那为何是现在?”
静水一愣,随即看进他眼里:“我本想给你生了孩子再说,看在孩子的面上,你也不会不要我,结果……”
“结果这么久了你还没身孕,又怕日后再难有孕。”祎平接着她的话,“你撑不住了。”
静水鼻尖一酸:“是,我撑不住了,你的那些好友,容先生、张先生,都是门当户对,只有我的门当户对是假的,是我撒谎骗来的。”
祎平定定地看着她。
静水越想越难过,她预设过平弟会震惊,会生气,那她还能抱有安抚他以求得原谅的希望,可在他无声的注视下,此时此刻还在权衡的她,心头像被拧紧的抹布,拧得她落下泪来。
祎平及时接住她的泪水,指腹轻轻一抹:“说得好好的,哭什么。”
静水低头:“我怕你嫌弃我。”
“所以你仍觉得你配不上我,我是被迫娶你。”祎平叹气,凑近了道,“在你看来,我该娶什么样的女子?”
静水默然。
祎平替她回答:“我该娶貌美如花的,学识渊博的,家世优越的,哪怕我娶不到百里挑一的,也该娶个知根知底的。而不论我家底多虚,脾气多差,不论你多么勤勉心善,你嫁我就是高攀,因而你该嫁个车夫,嫁个小厮,嫁个同样吃过很多苦的人。至于我们一起过的那些日子都不作数,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是狗屁,我们合该各自嫁娶各走一方,如此你便心安理得,便不用记挂我,能把我彻底抛下了。”
静水被他一番赌气的话说得委屈至极:“不是的,平弟,我没有想嫁车夫和小厮,我嫁你之前不敢想谁会要我,嫁给你后便再无想嫁别人的道理,可是……我是为了想过安稳日子才嫁你,而你心里竟真的有我,使我在感情上也落后于你……”
“谢天谢地,你知我心里有你。”祎平仿佛沉冤得雪,美梦成真,“你怎知我心里有你?”
静水是笨,不至于笨到不识好:“你鼓励我,信任我,你教我知识,带我见世面,给我做活和赶路的自由。”
祎平却道:“这些好对朋友也适用。”
“可你还亲我摸我,和我睡觉。”静水辩解,“这是只有夫妻才会做的事。”
“所以我们是夫妻。”祎平捧住她的脸,既无奈又感激,“静水,我们是夫妻,我们相识相处近二十年,二十年还不足以让我们了解彼此么?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不管你我是什么身份地位,不管我们婚姻的起点是包办还是恋爱,对我而言,以前的日子不会比今后更重要。”
他从未想过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会成为她的心病,一时自责不已:“是我不好,没有让你觉得结婚是件幸福的事。”
求而得之为幸,得以存之为福。静水动容地看着他:“不,我很幸福,是我太过小心,太想回报,继而总怕失去,总怕拥有的都是假象。”
祎平动情地摩挲她的脸:“我不是假的。”
“我也不是,我希望我是真的。”静水泪中含笑,眼里的感动与依恋仿佛能将人融化,“我保证再不骗你,平弟,我想跟你好好过。”
“那就好好过,一直过到老。”祎平擦净她的泪水,“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么?”
静水摇头:“没了。”
“那你心里有我吗?”
“有。”
祎平拥紧她,落在她耳侧的吻温柔而沉重:“好,从今往后,我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