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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落定 把我们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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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星冷风寒,至清在窗前写稿,忽而打了个哆嗦。
这几日不知怎么,嘴里生了热疮,疮口变大,左右脸颊里各烂了一个洞。她吃饭难受,打喷嚏难受,大冷的天想喝杯热水,被热水一烫更是伤口撒盐一样痛,是以忍饥挨饿到现在,别说热疮好不了,人也快病倒。她用力搓了搓手,将掌心敷到脑门,试图让自己清醒。近来失眠多梦,总是梦见母亲遭遇不测,漂泊的游子怕雪怕月怕灯光,距离一远,仅是无端的担忧便足以在心上砸个窟窿。
她强撑着写完稿件,刚搁下笔,却听房门被敲响。
“至清?”
她吓了一跳,忙过去站在门前,听那人再次出声:“至清,你在吗?我是秉熙。”
秉熙?至清怀疑自己听错,可动作比理智更快,她嗖地开了条缝,秉熙像条泥鳅般钻了进来。熟悉的气息在周遭蔓延,秉熙抱紧她,示意她别动。
至清哭笑不得:“你都没看清我,也不怕抱错人。”
秉熙抬脚关上房门:“天底下哪个丈夫会抱错妻子?”
至清埋在他怀中:“你怎么来了?”
“放假。”
“你怎么找到这的?”
至清十日前回过上海,秉熙照着她寄信的地址先去报社,不巧的是报社的同事说她外出,归期未定,他便在旅社歇了晚,先回了趟家。祖母的身体不好,记性差得厉害,见了他也认不出是谁。父亲仍在交大教书,薪资足以供养全家,但面容消瘦许多。妹妹们倒还懂事,在家帮衬母亲,唯独秉恩,仗着年纪最小,有点作威作福,时而对秉卉也吆五喝六。
秉熙原想让至清住到家里中,然至清东奔西走惯了,忙起来直接在报社囫囵睡一晚,让她回家反倒徒增琐事,因而他也不强求,甚至没告诉父母至清的去向,免得他们非要过来照看至清。
“你既不回家,又不在报社的集体寓所,找的这个地方离车站近,却秘密得很。我问了几位报社同仁,和你关系亲近的才带我来这,旅店的老板娘又说你拖欠房费,方才非要我先补上才肯告知我哪间。”
至清急道:“那你补了没有?我哪里欠她房费,是她非要我预先支付房费,她算盘精得很,收我两壶热水都比别人贵。”
秉熙笑道:“我没补,我说我人都没见着,怎么情愿出钱,要补也得我找着你再说。”
“就是。”
暖黄灯光下,秉熙亲亲她的头发:“今天回家么?”
至清知他说的家是哪个家,她虽早已嫁人,但似乎并无当媳妇尤其是当儿媳的自觉:“这么晚了,会不会太麻烦?”
秉熙纵容:“那就明早。”
“你不回么?”
“还赶我,就这么不待见我?”
“怎么会。”
秉熙松开她,从左兜掏出一把花生,从右兜掏出两把瓜子:“本来还有柿饼和蜜枣,不好带,糖粉脏衣服,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我买不到,山楂也没有。秉芬秉卉爱吃零嘴,逛摊子时买了好些新鲜玩意,等你回去了,我再问她们拿。”
至清接过,轻轻哦了一声。
秉熙看着她:“你要说教,只管写信,信中都是要我如何如何,我都听你的,眼下我们好不容易见面,你先听我说几句,我容秉熙就是个俗人,想着读读书,写写字,能和妻子谈情说爱就十分好了。你要问公事,今晚不要问,什么联络处,书记员,我都不想提,但凡你关心一件跟你我无关的事,我就亲烂你的嘴。”
“好没道理的话!”至清被他的霸道模样逗笑,“我信里难道只写要你如何么?我不也写了我好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有时还哭哭啼啼。你说放假,我又不知你路上要走几日,会不会遇着麻烦。你这会儿出现,我觉着跟做梦一样。你快掐掐我,或者让我掐掐你,撕下你的面具,看看是哪个家伙假扮你逗我开心。”
她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秉熙心里也暖洋洋的。他没掐她,也没让她掐,而是将她一把搂过,而后狠狠亲她。朝思暮想的妻子,唇是软的,舌是软的,心也是软的。他亲得至清晕乎乎、麻酥酥,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然而他再深入,碰到至清嘴里的伤口,疼得她哎呦一声,眼泪也炸开来。
秉熙大惊:“怎么了?”
至清捂着脸:“我忘了,不用你亲,我的嘴也烂了。”
秉熙心疼,掰下她的手,又让她张嘴查看伤势,至清笑中带泪,依偎在他怀里不作声。过后,秉熙下楼拿了两壶热水洗漱,待睡到床上,又帮着至清涂羊油。他先用指尖蘸一点在至清脸上,再用掌根给她涂开,轻轻揉搓。涂完手,他又给她涂脚。至清忍不住轻嘶。
“弄疼你了?我轻些。”
倒不是秉熙下手重,而是脚趾有冻疮,脚跟又龟裂,碰到便疼。秉熙涂得小心再小心,一抬头,至清鼻尖发红,双眼含泪,似乎忍得辛苦。
正当秉熙要松手,不妨她莞尔一笑:“秉熙,嫁给你真好。”
秉熙愧疚得要命:“嫁给我哪里好?什么也顾不到,帮不到,你受委屈我不在,被人欺负我也不在,你挨饿受冻,辗转难眠我都不在。”
“可你心里有我,这是最紧要的。”至清看他疲惫而英俊的面容,“我从前总听我爸说,娶到我妈是他的福气。直到嫁给你,我才明白我也有这福气。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变成什么样,你都不嫌弃,不埋怨,始终待我如一,我真是捡到宝了。”
秉熙被夸得嘴角上扬,得意道:“我权当你在哄我了。”他把她的脚搓热,陪她一块躺下,再将她的双腿夹到自己双腿中间:“明日我买点金银花,降降火。”
“好。”
两个人离得近,呼吸相接,耳鬓厮磨,缠绵了好一会儿,直至夜深,听见窗外的窸窣。
“至清,下雪了。”
“嗯。”至清拱了拱,在他怀中安稳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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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雪深,祎平从噩梦中惊醒。身侧无人,他皱眉坐起,摸了把枕下的枪。一出门,警卫员和孝儿正拿着竹丝笤帚在院中扫雪。
“长官。”警卫员朝他示意,“太太在做早点。”
孝儿和祎业三人先一步抵达,祎平和静水紧随其后。那晚因着夜色,祎平杀人未沾血,在途中却始终难以入眠,直到昨日抵达乡下才得以松口气。乡下鸡鸣颇早,静水虽为远客,但不愿在弟媳家饭来张口,因而帮着春燕下厨。
春燕熬了粥,又怕稀粥易饿,在粥里下了面剂子,再从陶罐里掏了两个腌萝卜。静水帮忙切萝卜,春燕过意不去:“二姐,你和姐夫歇着罢。”
“我歇够了。”
“修竹说你爱吃米粉干,中午我给你炒一盘。”
“好。”
正闲话着,修竹匆匆进来:“春燕!你看见鸡了吗?我刚放出去,怎么就没影了。”他拿了个竹簸箕,簸箕里是喂鸡的番薯皮,“又被你爸藏起来了?”
“难说!”春燕盖上锅盖,双手在围裙上一擦跑出去。果不其然,她一进父亲屋里,便见他在给鸡绑脚。当年那个因热情好客而生意红火的饭店张老板,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抠搜老头。他对着女儿女婿怒目圆睁:“你们来干什么?抢我的鸡!有毛病!我要把它藏米缸里去!天杀的,一天吃我一只鸡啊!我的宝贝鸡啊!”
修竹当年入赘,春燕曾巴不得他和家中切断联系,可比起拖油瓶的大姐月云,二姐对他们的照拂是真金白银,她不能跟父亲一样小气。她二话不说抢过鸡,修竹只好安抚老丈人:“鸡没了再买,再养,吃几只我们养几只。”
老头气得眼角含泪:“不孝女!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
春燕对父亲的谩骂习以为常,她抱歉看着静水:“他就这样,你别见怪,他跟修竹比跟我亲。”
静水为难:“那孝儿她们……”
春燕知她担忧:“二姐,我既留了他们,便不会赶他们走。谁还没见过烟鬼呀,我在城里,烟鬼赌鬼、酒鬼花鬼,轮番来,做生意什么人没碰着过。”
静水道:“村里一旦有闲话,你会难做。”
“只要他儿子管得住他爸,我便不难做,多两双筷子的事。何况你给我一个金戒指,他俩一年的柴火油盐钱都有了。”春燕性子爽利,又当惯了家,算账颇快,“二姐,我和修竹都四代同堂了,也看开了。儿女们在镇上做活,孙子孙女留在家给我们带,热闹得很。你那大侄子当过兵,又会干木工活,在村里指不定多吃香,退一万步讲,他们在这住几年,你和姐夫管他们几年,只要姐夫有官帽,我们还愁吃穿?你不用跟我见外,我跟你明算账,留他们住下我肯定不吃亏。”
“你这样说,我的确好过些。”静水点头,“春燕,你帮了我的大忙。”
吃了定心丸,静水找到孝儿,跟他交代几句:“住在别人家,难免有龃龉,你要手脚勤快些,把心量放宽些。老人家是长辈,有些话难听,最好过耳不过心。倘若你爸闹得厉害,叫修竹帮忙,别觉得害臊,你要记住,你不是孤零零的,你还有家,还有亲人,可以随时写信,我们务必管你帮你。”
“是,我记下了。”孝儿郑重点头。
吃过午饭,祎平和静水便要动身。静水不知祎平和祎业说了什么,离开时,祎业靠在门框边抹泪,是孝儿和修竹送他们去乡道。
坐上马车,祎平问静水是否要去长姐那,静水想起修竹说逢年过节会去看望,摇了摇头。
祎平原想见见仲文和方镜,念及归期紧迫,也打消了念头。严冬的天高远而空旷,轻薄的日光一时晒不化积雪。静水倦极,闭眼靠在他肩头。祎平攥着她的手:“给我点时间,我们在壘允再待一年。”
静水没出声。
“我会联系至清,让他和秉熙年后过来,尽快找到邹翔真和宛儿。”
静水仍旧沉默。
“等大哥戒掉烟瘾,我们帮孝儿新找个媳妇,再替他们置办家当。”
静水补充:“还有,把老宅拿回来。”
“好。”祎平伸手搂紧她的肩,“把我们的老宅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