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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故人 难得有三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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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思涌得知祎平和静水平安归来,立即登门看望。
祎平刚送走一批客人,见了张思涌,示意他进屋。
张思涌:“听说嫂子病了?”
祎平点头:“路上受了风寒,到昆明便撑不住了。她本就怕坐飞机,一起一落,到家没了力气,请医生来瞧,说要打针,她怎么也不肯打。”
“想必是这趟折腾累病了。”张思涌道,“你劝劝她,听医生的没错。她自己也学了好些医术,讳疾忌医可不行。”
祎平应下,挽起袖子给他泡茶,张思涌阻止:“别忙了,我坐会儿就走。”
“我这别的没有,热水管够。”静水抱恙在身,家中琐事都需祎平上阵。离家多日,桌椅板凳有了浮尘,他跟警卫员粗手粗脚,打扫完毕才敢待客。
张思涌接过茶盏,说起新监理的人选神秘,除吴则被弃外,再无其他风声。祎平问起空军志愿队的招募进展。厂区被轰炸后,国民政府和各方顾问一边联络苏联暗中援华,一边游说美国政府官员,接触退伍和预备役军人。张思涌的办公室堆着和航空委往来的诸多函件,眼下状况无非一个等字。祎平叹气,又跟张思涌聊了许多。临走时,警卫员从饭堂打了两人份的餐食,祎平对思涌道:“我这只有茶水,也没法留你吃饭,明日晨会的材料已让秘书准备。”
张思涌道:“你莫太拼命,多歇两日又怎么。你这一接手,谁在家照顾嫂子?”
“我托了泽成的妻子。”
张思涌想了想:“还是请个保姆罢,如今哪家没有,张副官家的奶妈都有两个。”
“再说。”祎平送走张思涌,拿了饭盒进屋。静水原先面朝墙睡着,听见动静转身。祎平见她要坐起,先将枕头垫在她腰下,再扶好被子:“今日人多,吵醒你了,饿不饿?还是先喝点水?”
静水的嘴唇起皮,喉咙哑得厉害。她摇摇头:“不想吃。”
“不吃不行。”
静水看着祎平:“我刚做梦了,梦见我坐船,你送我到码头,穿着长衫冲我挥手,等船慢慢划远,我便看不见你了。”
祎平坐到床边,用勺子舀了米饭喂她,静水别过脸。
“那我先吃。”祎平送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一口接一口,却时不时直勾勾地盯着静水,直至盯得她忍俊不禁。
等祎平吃完,静水妥协:“我饿了。”
祎平忙献殷勤,静水又道:“不用喂,我自己吃。”
她让祎平拿了块布垫在被子上,伸手接过饭盒,祎平则转去衣柜寻摸什么。静水味同嚼蜡,艰难吞咽,而当她抬头,却见祎平脱了外套和毛衣,正往身上套长衫。
这长衫是静水赋闲时做的,布料颇便宜,做工也粗糙。入秋后,祎平回家便换上长衫,帮着静水生火扫地,沾了灰也不显脏。然而眼下寒冬腊月,穿着实在单薄,静水急道:“好端端穿这个做什么,再冻着。”
祎平系着搭扣:“不是说梦见我穿长衫?和梦里的有什么两样?”
没什么两样,祎平身量高,宽肩瘦腰,穿蓑衣麻袋也自成气派。只是不知为何,眼前人和梦中景一重合,竟让静水看痴了。和年轻时比,他的肤色黑了,额前有了皱纹,向来剃得极短的头发,也夹杂着数根银丝。
祎平挺直腰板,负手而立,巴不得她多看几眼。直到静水笑笑,低头不语,他又凑过去,抢过饭盒执意喂她。静水无力跟他斗争,勉强吃了三分之一:“真吃不下了。”
祎平把饭盒放回桌子,说待会儿去叫医生,又道郑泽成的妻子愿意帮忙,总要麻烦她几日:“你什么也不用管,只需听话,唯有听话才能快快好起来。”
“祎平。”
祎平抽掉垫布,忽而俯身,隔着被褥将她圈在怀里。静水道:“我再把病气过给你。”
祎平不怕,只用力抱着。这一趟跋山涉水,劳形劳神,变故颇多,若不是静水陪着,他决计撑不到现在。
“要病一起病,要死一起死。”
静水推他:“好晦气的话。”
祎平也觉晦气。她刚答应他再待一年,他刚答应她要想方设法拿回老宅,却还是沉不住气,讨不到吉利。
他攥住静水手腕,再慢慢摸到掌心,仍旧滚烫:“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不要强撑。”
静水对上祎平殷切眼神,到底点了点头:“放心罢。”
。
次日一早,郑妻准时到了祎平家中。她是这里的常客,却总在设宴的正堂,并未涉足书房及卧室。她早知祎平家中简朴,未曾想书房简朴到只有书,卧室简朴到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衣柜。所谓照顾静水,无非是端茶送水和扶去茅房。静水不用她穿衣,不用她喂,甚至不用她干杂活,只需招待上门探病的客人,每日迎来送往多次,也算长了她和丈夫的脸面。
静水打了三针,按时服药,每日不是吃便是睡,睡醒了跟前来探病的太太聊聊家常。这日子实在安耽,祎平见她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提出请个保姆,静水坚决不肯:“即便你做惯了勤俭的榜样,底下人也未必学你,但若你也开了口子,多的是上行下效。我们有难处,临时央人帮忙也就罢了,明天请保姆,后天请厨娘,大后天便要请管家,大大后天,怕是不吃请不收礼的规矩也改了。”
由俭入奢易,祎平虽不愿破例,更不愿静水操劳,谁知静水不容商量:“不许请。”
不请便不请,祎平横竖拗不过她,只是到了年关,祎平还真吃了苦头。他决心不要静水动手,自己洒扫庭除操办一切,除夕夜更是围着灶台做了四菜一汤,请了张思涌一起喝酒。酒是好酒,可惜菜的味道实在差劲,张思涌客气夸赞,却靠着一碟蒸腊肠下酒,静水也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只顾低头剥盐水花生。好在次日早晨,静水用菜肉猪油煮了热腾腾的汤饭,再煎了几个鸡蛋,倒比昨晚那顿更鲜香落胃。
祎平和张思涌闲叙一阵,恰逢外国的□□和吴惟仁前来,便一同去了书房。静水出门,隔壁邻居家的孩童正在玩闹,一个孩子躲在墙角的水缸后,朝静水挤眉弄眼,生怕被玩伴发现。静水佯装没瞧见他,独自踱到厂区大门,又慢慢折返。
转眼过了正月,静水左盼右盼,仍盼不到至清和宛儿的信件。祎平自然也想知晓女儿近况,然他工作繁忙,只能例行公事般不间断寄信发报。直至清明前后,他收到秉熙回信,已有计划尽快来此,于是祎平提前批了通行证,随信一同寄至他的校址。
自打祎平做出承诺,静水的攒钱便变本加厉。祎平每月发薪,她除去寄给修竹和替至清攒着的那份,剩下全给冯家留着。冯家曾受祖宗庇荫,世代为官,到了这一代只有一顶乌纱帽。倘若能助力兴办学堂,传承家风,既是给冯老爷和夫人争气,也是替祎平和她积德。
祎平知静水留了不少金条,金条以外的钱财,则一分一厘都被谋算。这日,他用了多年的钢笔坏了,从办公室顺回家一支,正在桌前写字,被静水瞧见。
祎平解释办公室里笔多,静水道:“那是公家的。”说着便从抽屉里拿出钱递给祎平。
抽屉没锁,祎平想拿便拿,从来不拿。他的吃穿用度全归静水管,眼下只道:“我明早带回去,你替我买一支。”
静水买了不止一支,又新添了许多稿纸。她想想舍不得,自己捣鼓那支坏笔,竟以为修到了足以继续使用的程度。她乐呵呵地拿着坏笔给至清写信,谁知洋洋洒洒写到最后几个字,墨水哗啦一下漏完,洇透纸面脏了手不说,还得重新写,气得她直骂自己省钱省得过犹不及。
祎平知晓后笑了半晌,问她那支坏笔的下场如何。还能如何,连同遭殃的信纸一同寿终正寝。静水见他难得展颜,问他有何喜事,祎平道有三件:一是志愿飞行员的招募得到了美国政府准许,两百多名飞行员计划抵达缅甸的飞行基地,其中有两个中队计划来壘允。二是上面下了批文,同意将重要的发动机车间迁往缅甸,以便就地组装战机,就地起飞。三是……
静水忙问:“是什么?是哪一仗打赢了,是我们的部队打赢了?”
祎平道:“三是我们的家事。你忘了,秉熙先前说要来。”
被他一提,静水心情颇佳。之后数日,她满怀期待地收拾卧房,洗晒新衣,终于等到卫兵将秉熙带至家门口。然而与他一同到来的并非至清,而是一位模样有些熟悉的男子。
静水辨认半晌才出声:“你是邹翔……”
“我是。”男子接话,态度颇为恭敬,“但我如今姓李,我叫李勇珍。”
静水不解,看向祎平。祎平认真打量邹翔真,语气颇淡:“有话进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