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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除害 漆黑的鲜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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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剑拔弩张,孝安脸上的皮肉因高度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攥紧拳头,拦在静水身前。
李成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又当惯了笑面虎,以为祎平是个文官,并未将他放在眼里,此刻被枪指着,懊悔自己失策,吓出一身冷汗。他想说些什么,其中一个手下却忽地双腿跪地,朝警卫员和祎平磕起了头。
警卫员双眉紧锁,仍将枪口对准他。李成笑不像笑,哭不像哭:“长官饶命,我也是混口饭吃,不是故意搞你兄长。那些钱不用还了,我说了算,一笔勾销。我来也是好心请你们去家里吃饭,这大冷的天,你们赶路也辛苦……”
祎平扣着扳机,恨不能立即杀了他泄愤,但念及屋里屋外,硬生生按住嗜血的念头。
恶意顺着理智的缝隙滋生,静水上前拦住祎平。
“算了。”
李成一时腿软,等祎平收枪,带着手下仓皇离开。
祎平原打算多留几日,当即改变主意。香溪县已经沦陷,米面粮油,银行邮路全被把持,烟馆更是敛财大头。李成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举着汉奸旗捞油水。倘若方才擦枪走火,肯定惊动周遭,但若继续待在原处,又定会遭到报复。
祎平想了想:“孝儿,得换个地方住。”
孝安不止一次想过搬走,然他既没脸面去求亲戚,谋生伎俩又不足以充当路费,故明知李成多行不义,也得背着欠债还钱的祖训奉上血汗积蓄。今日重见二叔,苦水尽吐,然变故来得太快,他一时茫然:“二叔,我能去哪儿?”
祎平想说不论哪儿,走为上计,然这样冒失,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静水瞧祎平皱眉,快速地想了想:“去下张村。”
祎平反应过来:“去修竹那?”
“对,去修竹那。”静水补充道,“孝儿,修竹是我弟弟,你待会儿坐火车,往上海杭州方向,去大礼县永安镇下张村,进村后先找大水塘,水塘往北有祠堂,祠堂后面有几户人家,你挨家挨户问,就说找张家的女婿林修竹。”
孝安头脑混乱:“婶婶,我记不住。”
“我写给你。”
孝安进屋找纸笔,祎平让他收拾行李,自己则进屋叫醒兄长。
祎业瞧见祎平,以为还在做梦,等听清祎平的交代,似懂非懂,黯淡的眼中却泛起泪花。祎平恨铁不成钢,真想质问兄长如何面对冯家祖先,但此情此景,仍以赶路避害为要。
祎业感念他不计前嫌:“平弟,我……”
“我是看在孝儿的份上。”祎平打断,“你务必听孝儿的话。”
“可他是逆子,他打我,绑我。”
“你该打,他打你是为你好!”祎平指着门外,“他大可以跟永安一样一走了之,但他仍日夜操劳守着你,没了他,冯家的坟头全长满了草。”
祎业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但凡你有点良心,就少闹腾。姓李的不是善茬,我一走,保不齐怎么折腾你们。等你们安定下来,哪怕为了孝儿,你也得把烟瘾戒了,否则我绝对不管你死活。”
祎业闻言,心头一痛,又猛地咳嗽起来。祎平懒理,吩咐警卫员背上兄长先去旅馆,再从旅馆兵分两路。
警卫员不放心:“长官,您不跟我们一起?”
“你们先走,我和静水过几日再到。”
“我的职责是护好您和太太。”
“你的职责是听我命令。”
临时避难,事不宜迟。孝安拿了钱,捆了几件棉服,和祎平静水去了旅馆。静水掏出一对金耳环,两枚金戒,悄悄递给孝安:“我弟弟是上门女婿,即便收留你们,想必他丈人也不情不愿。你先拿这个给他,等我们到了,人情我会还。”
三人率先出发,顺利登上火车,祎平和静水则动身去冯家老宅。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钻进来的冷风吹得骨头疼。祎平懊恼自己沉不住气,搅得大家着急忙慌,静水心想,怎能沉得住气,她一听那管家的说屋主姓李,她也要疯了。那是老爷一辈子的心血,是夫人半辈子的依靠,是他们冯家这一支乃至她林来娣扎得最早的根。她想骂大少爷无情、无义、无能,可他已成大烟傀儡,外人踩上几脚无可厚非,家人再不帮扶,岂不是见死不救?
她怀中抱着夫人的衣物,疲倦靠在祎平怀里:“大少爷混账,孝儿不混账。”
祎平拥紧她。
静水抚摸他拿枪的手,拿枪的手都会杀人:“祎平。”
“嗯?”
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的手好冰,我给你捂捂。”
祎平贴贴她同样冰冷的额头,闭上眼睛缓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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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长辈都已过世,如今住在祖宅的是祎平的堂兄。同辈多庸碌,像祎业败家的少,像祎平青云直上的也少。堂兄和祎平几无来往,但乡贤办的人时常来家中走动,无非卖的祎平面子。堂兄以为祎平来此是为祎业讨个说法,起初还有些心虚,交谈中察觉他并无此意,愧疚也少了些。而当他得知祎平母亲过世,想着进族中祠堂,人之常情也能理解。
堂兄对祎平道:“你爸原配死得早,夫妻未合葬,你妈远葬在云南,也是孤零零的一个,可惜如今的祠堂比不得当初,牛腿都被偷光,好在牌位没人偷,你家三人三个牌位,放在一起也留个念想。”
堂兄没有为难祎平,还留他们住了一晚。堂兄的女儿外嫁,两个儿子讨了媳妇,住在一块,一家总共十三口人,挤出屋子实属不易。次日一早,堂兄的大儿媳开火做饭,她手上又红又紫,全是冻疮,瞧见静水的手虽也粗糙,但还有肉,比她的富态不少。静水察觉她的目光,有些难为情地缩了缩手:“我来帮你。”
“不用,您歇着。”大儿媳朴实一笑,“您是客人,哪有让您受累的道理。”
另一边,堂兄单独找到祎平:“按理我不该开这个口,毕竟你和祎业亲,但他是个无底洞,否则我不会这么绝情。你也看到我们家的境况,我这把年纪,别说守业,活着就了不得了。这狗日的仗打不完,一年到头没出路,孩子们连上学堂的钱都难凑。”
祎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跟他绕弯:“我这回是为的我妈,没带多少钱,等回去以后,该寄的我会寄。”
堂兄叹息道:“我听孝儿说,你家的房子抵了债,连一本书都抢不出。”
“书没了再买,房子没了再造。”
堂兄摇头:“你们当官的,到底口气大。”
祎平想了想:“孩子们读书的钱,我来出。”
堂兄看着他,意外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伸出手指:“你也贪,是不是?都说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祎平将他的手指压回去:“用贪来的钱给孩子读书,我的脸面也不必要了。”
“可是……”
祎平无意多谈,只让堂兄尽快做好母亲的牌位,放好衣冠。堂兄应下:“我既应允,自会照办,只是你不再多留两日?”
祎平不留,去完修竹那便要回云南。然而他带着静水走了没多久,静水眼皮一直跳,提出先回香溪看看。
这一回一看,孝安的破屋竟已被毁于一炬。昏黄的天色中,朔风刮得人脸和心头一阵恶寒。祎平对着满目焦土,怒火中烧,势必去找那始作俑者。
静水阻拦:“你一人怎斗得过?”
“你先去车站等我。”
“祎平……”
“听话,先去车站等我。”
静水对上他目光,边走边回头,等拐过巷口,她心下一横,小跑离去。
天色将暗之时,冯宅的大门再一次被敲响。
管家老丁认出祎平,祎平在他出声之前:“叫姓李的出来。”
屋里灯火通明,似有热闹宴请。李成喝了几杯暖酒,面色酡红,见了祎平,却遭冷水浇头。
祎平忍无可忍:“火是你放的。”
李成因孝安的出逃而气急败坏,想着彻底断了他的后路。放火时他颇觉解气,却不料祎平杀了个回马枪。
他脸色剧变,转身欲走,出膛的子弹瞬间打折他的脊梁。
惨叫刺破屋里的谈笑,祎平伸直手臂,朝地上的尸体补了两枪。
寒月照亮凄冷夜色,漆黑的鲜血在夜色中淌了一地。
祎平收枪,看了眼门上的牌匾,直奔车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