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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李成 迎面痛击, ...

  •   转过一道又一道巷子,四人站在了两间破屋前。和方才的白墙黑瓦、高门大院相比,眼前的景象显得灰暗颓败。静水想起母亲生前的家,想起邹翔真母亲狭小的居所,一种难言的震惊和怜悯攥住了她的心。她看着半人高的黄泥院墙,虚掩着的稀疏木门,往前走了两步,瞧见在院中做木工的男人。

      “孝儿?”

      孝安闻声抬头,木讷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满是震惊:“二婶?”

      祎平将院门完全推开,陪静水一同进去。孝安起身,却在瞧见他们身后的李成时迅速变脸:“你过来做什么?说了年后再还,逼死我也没用。”

      李成难得对孝安露出笑意:“我哪敢逼你,只是带他们过来认亲。你们慢聊。”他识趣退出,又悄悄对祎平的警卫员道:“待会儿带你们老爷夫人到我府上用饭,我随时恭候。”

      警卫员睨了他一眼,没应,从里面关上形同虚设的木门。

      孝安卸下防备,双手擦了擦棉衣下摆,请祎平静水进屋。屋里并不明亮,掉漆的八仙桌上沾了层薄灰。孝安用衣袖抹抹桌子,又抹抹凳子,火急火燎去烧热水。祎平拦住他:“你什么也别忙,你爸呢?你妻儿呢?先前你爸来信说你在战场失联,妻子忧思过度,卧病在床,问我借些钱财救急,后续他没来信,我便没寄。如今战事未平,你何时回的家,若是伤退,伤了哪里?还有永安,你爸要他守在身边尽孝,怎地也不见人影……”

      “好了,要听你说还是听孝儿说?”静水拉着孝安坐下,“你别急,这会儿不用写信,一桩桩一件件,你慢慢讲,想怎么讲怎么讲。”

      孝安不由想起上回见面,还是他和粮店老主顾的女儿成亲,二叔二婶回香溪喝了他的喜酒,又接走了二婶的母亲。后来,他上战场、失联、死里逃生,托了关系被遣返回家,妻子却已被娘家接走,父亲则染上了赌瘾和烟瘾。

      宛安参加革命,从不归家,舒安嫁人生子,也不该再被娘家拖累。永安无法参军,又辞去祎平介绍的飞机检修工作,和父亲大吵一架后,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兄弟姐妹四人,各有各的难处,却无人愿意回头。孝安原有意接回妻子,岳丈一句“累赘”,骂得他抬不起头。他怒火中烧,回家朝父亲撒气,非逼他戒掉大烟,可恨父亲烟瘾一犯,浑身似被百虫啃啮,只能哭着朝他下跪恳求,把家底凿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二叔,你有所不知,那帮畜生吃人不吐骨头。赌债一变二,烟债二变四,别说老宅,所有能典当的,能卖钱的,都被他们惦记上。我去求冯家的叔公堂亲,他们见了我,仿佛遭了瘟,恨不能将我踢走,唯有老岳丈,嘴硬心软,掏钱买了这两间破屋,叫我有个容身之处。也正因此,我实在没脸再去求我妻子回来,好在她也改了嫁,不用再受罪。”孝安说得眼热,抹了把鼻涕眼泪,“是我没用,撑不起像样的家。”

      静水听得心痛,想起什么:“那小凤呢?她是跟着舒安么?”

      孝安点点头:“她去照料舒安的孩子了。她走了也好,省得在这被我爸打骂。舒安夫家越搬越远,去了文溪县,我听过没去过,中秋时舒安回来了一趟,给我带了几斤肉和两双鞋。她也难,就算生了儿子,丈夫也在外面养婊子。按理我该教训教训那个畜生,可他但凡顾忌我,也不敢做出这腌臜事,舒安倒会宽我的心,说他家容得下凤姨,算是一点难得的恩惠。”

      静水想说小凤在她家也必定是寄人篱下当牛做马,可在此替她们打抱不平,又有何用?静水觉着自己从蜜罐跌到了冰凉的池水中,那点高高在上的虚荣全被碾成了齑粉。即便她和大少爷算不得亲近,但孝安的诉说无异于扇她的耳光,揭露着她的淡漠与无情。

      祎平沉默地看着孝安,从他变形的眼角到他凌乱的胡须,再到他打着补丁的衣袖,分外单薄的裤腿。孝安被他看得羞愧,忽然想起还没问二叔怎地突然回来。祎平便说母亲过世,想着请她入冯家祠堂。孝安低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祖母待我也是好的,倘若我没和叔公他们闹翻,合该陪你去找他们,只是……”

      “无妨,我自己会去。”祎平打算先去墓前拜祭父亲,再去找叔伯他们,“我寄给你爸的信,你可有收到?”

      孝安摇头。

      祎平又问:“你爸人呢?”

      “他没脸见你,也不配见你。”

      “这叫什么话。”祎平看着孝安,“你是长子,又是大哥,该做的都做了。你姓冯,我也姓冯,不论谁遭难都是一家人。你们有苦处,瞒着我,我不知情也罢,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受罪,却不管不顾,我还是人不是?”

      “二叔。”

      “你爸染上赌瘾烟瘾,并非我们害的他,但倘若有挽救的机会,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你孝顺狠不下心,我狠得下,该骂便骂,该打便打,实在不行拿绳绑了他,熬过一遭是一遭。”

      孝安闻言,手掌微微颤动:“二叔,我正是这样,正是这样……我的心也变硬了,他跪下求我求得多了,我不觉着他可怜,反倒怕自己被他拖死。我也真绑过他,等他嗓子喊哑了,没力气了,劲头也过了,可我真恨自己……”

      “这才是为他好。”祎平重重握住孝安的手腕,“你在救他,孝儿,你是为他好。”

      孝安因这一句体谅,不禁双腿跪地。祎平连忙过去,弯腰撑着他双臂:“快起来。”

      孝安失声痛哭,告知祎平他是如何和父亲争吵、撕打,哪怕打赢了,他也心疼愧疚地直拽自己头发,恨不能一头撞死:“二叔,我没办法,真的,我并非不孝,我实在是看不过眼,我好恨……”

      “二叔明白。”祎平强忍泪水,像哄孩子般轻拍他肩膀。静水和警卫员上前,将他们二人扶回凳子。孝安历经多少个孤独无助的深夜,直至此刻,积攒着的苦水得以完全宣泄。他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慢慢恢复平静,红着眼眶对祎平和静水道:“我爸就在隔壁,我带你们过去。”

      祎业如今六十有余,头发花白,皮肤黝黑,整个人已瘦脱了相。他侧躺在床上,双腿弯曲,拱高的被褥显得寒酸而冰冷。自打孝安对他动了粗,他的胆子便小了,举止也变得畏畏缩缩。前两日他的烟瘾一犯,被孝安绑了四肢在床上苦熬,折腾到半夜,伤了风,孝安尽心服侍至今,烧是退了,精神也没了。

      “昨日凌晨才睡去,估计午后才会醒。”孝安对祎平道。

      祎平皱眉打量祎业,心头滋味难明。他在床头坐了许久,不忍吵醒他,从外面带上了门。

      孝安起锅烧水,静水要帮忙添柴,被他拦住:“二婶,不劳你伸手。这点小事我都干不了,真成废物了。”

      祎平示意静水待着,自己挽起衣袖,坐在灶膛面前。孝安还要客气,祎平道:“你管好锅里,我还要问你几件事。”

      祎平一问当前靠什么开销,孝安指着院中木材,说自己给人做些箍桶箍盆的杂活,天气好时会去码头卖鸭蛋糖和松棍糖。祎平再问从前线回来伤了哪儿,孝安说眼睛被弹片擦过,左臂也断过,因而干不了重活。祎平三问那姓李的人家是否就是开烟馆的,可曾用武力恫吓他们父子用祖宅抵债,孝安愤恨:“就他们那利滚利的算法,哪斗得过。那人看着斯文,实则来头不小,烟馆从外地开到香溪,竟无人敢惹,家里还养了十来个打手,别说棍棒大刀,怕是连枪也有几支。”

      祎平抿紧双唇,目光冰冷。

      “还欠多少没还?”

      孝安报了个数。

      祎平道:“说实话。”

      孝安没少报。这事归根结底是父亲被鬼迷了眼,染上臭毛病,但他只要治得住父亲,没有新债,旧债总有还完的一天。祎平看了眼静水,静水意会,轻轻点了点头。

      孝安烧了热水,给他们各倒一碗:“家里没茶叶,只能暖暖身子。我去拿两块鸭蛋糖。”

      祎平三人都喝了热水,孝安打算做饭,祎平决定去外面吃,顺便给兄长带些,正准备出门,却见李成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随从登门。

      原是他久等无果,亲自来请祎平去府上做客。

      他微微躬身,笑意盈盈,谁料祎平出手毫不犹豫,迎面给了他一拳,打得他鼻血横流。

      他痛苦捂脸,踉跄站定,目露凶狠。

      他微微狞笑:“冯长官好大的脾气,怎么,要替兄长出气?”

      祎平冷冷地看着他。

      “可惜天高皇帝远,管不了我这的买和卖。都说和气生财。我敬你一分,你也该给我个面子不是?”李成看了眼手上鼻血,示意打手上前,下一秒,警卫员和祎平同时掏枪,警卫员一左一右各对准一个,祎平的枪口则瞬间顶住李成的脑门。

      对方遽然变色,对上祎平刀锋般的目光。

      “长、长官。”

      寒风凛冽,祎平的低语比寒风更冷:“我现在一枪毙了你,算不算给你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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