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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易主 有眼不识泰 ...

  •   祎平把返乡提上日程,静水求之不得,却也觉出异样。祎平孝顺是真,但平日忙得分身乏术,怎就这回抽离得轻而易举?她不由想起祎平提起的那位王春生王处长,他和祎平同批来此,做事老练稳重,然他妻子腿伤,独子早夭,加之上回轰炸,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撑到现在,实属不易。她自以为王处长请辞的缘由,无非身体抱恙,年纪渐长,祎平却道他是身不由己,险被逼退。

      飞机厂虽独辟一隅,耗费钱财,然有制空权之争,战略地位难以撼动。外人不知组装维修战机之艰辛,也不知储备空中力量忌讳急功近利,只以为满地肥缺,晋升极快,故有高官子嗣故意排挤,以王春生新伤未愈为由,急着顶他的正职。

      祎平对王春生信赖有加,无奈传言他的监理之位难保,自有人不再忌惮他,何况他近来将重心放在南山机场,无暇兼顾,也是收到王春生的辞呈,才知斗争已摆至明面。那日会后谈话,王春生不愿祎平为难,一口一个退了也好,免得有人借机生事。祎平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气恼道:“我看上的人没一个是饭桶蠹虫,你自己想走,我不留你,若被那帮人赶走,我的脸皮也当真被他们扔到地上踩了。”

      祎平并非没有领教过流言蜚语的厉害,拉帮结派立山头,太平年间司空见惯,如今只会愈演愈烈,大敌当前,他可以对小心思视而不见,但绝不容忍堂而皇之地落井下石。他当即叫了有意插手人事任命的高级官员,再次强调限期恢复生产的决心,倘若有人搞分裂闹不和,不论官阶高低,一并装车送走。

      王春生见祎平执意保他,不禁含泪哽咽。来壘允至今,他指导组装CW-21单翼金属截击机、单翼金属战斗机十架,改装勃兰卡双翼蒙布式教练机、单翼全金属海岸巡逻机十六架,进度均领先其他各处。每逢和美国工程师开会,他都是重要代表,从承接运输到检修交付,布置上从不出错,可他自认尽心尽力,日军的轰炸却击碎他的志气,如今内部的污糟又试图抹掉他的功勋,得亏祎平托了他一把。他不胜唏嘘,当着祎平的面撕掉辞呈,再不多言。

      静水不曾插手祎平公事,听说王处长返岗,心生敬佩之余,不免担心其身体是否足以支撑。当然,她也担忧传言对祎平不利,因而宁愿自己回香溪也不愿他在关键时刻离岗。祎平闻言,狠狠揉着静水的手:“你们一个两个都来气我,怎么,只有你们护我的份?别说接替我的人没来,就算来了,对我也得恭恭敬敬好声好气。为公无非大义,为私无非人情,与我同进退的自会谅解我丁母忧,与我作对的,也决不会因我守在此地而念我一句好,倘若怕这怕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静水呛道:“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我听得懂,但不必照做。让你带着妈独自上路,我这丈夫和儿子当如狗屁。你只管听我的,我们早去早回。”

      静水劝不动,自去整理周全英遗物,又多带了钱财,免得算计过度,在路上捉襟见肘。她从前觉得自己和树一样,挪去哪儿在哪扎根,如今觉得不过是丛万年青,无甚枝干,扎根也不深。

      祎平交代完公事,带了名信得过的警卫员,三人身着便装,先乘坐公务飞机抵达昆明,再一路向东,前往香溪。

      静水见惯飞机起落,头一回坐却吓得头晕眼花。狭窄的机舱中,祎平让她靠着自己,跟她扯话。静水原先还嗯哼两句,之后逐渐不耐,双目紧闭再不理人。

      静水长久不出门,已沦落到坐飞机怕,坐火车困,坐马车晕的地步,哪怕到了平原地带,转了水路坐轮船,仍旧恶心想吐。历经一番折腾,她仿佛老了几岁,身体也不大听使唤。祎平见她难受,放缓行程,静水又不依,她察觉自己犯了许多怪脾气,固执难搞,偏生忍不住,白天赶路时常常心慌意乱,全身上下一阵潮热,明明是寒冬腊月,后背竟被汗意浸湿。祎平每每关怀,她非但不领情,反而觉得厌烦,以至于也愈发厌烦自己。

      警卫员跟随祎平日久,心知他们夫妻感情甚笃,却没见过祎平屡屡讨好却屡屡吃瘪。他心中纳罕,祎平却浑然不觉,一路包揽衣食住行等琐事,还插着空地跟静水东拉西扯。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到了江西境内,三人都带上了皮帽。战事连绵,物价飞涨,不论是找落脚点还是买热食,总要伸手掏口袋,途径被日军控制的县城时,他们并非每回都能躲过排查,因而也有钱财上的损失。静水想着节省,祎平则坚持吃住都得舒心,毕竟人越多的地方越乱,小旅馆里鱼龙混杂,再掩人耳目也难逃麻烦缠身。

      这天晚上,三人找了家旅馆歇息,半夜忽被打砸声吵醒。静水睡得浅,于黑暗中打了个哆嗦,刚要起身,祎平也醒了。他快速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坐起穿鞋,又听门外传来争吵哭嚎。他侧身打开门缝,瞧见对面的房间还没亮灯,过道上却有拥挤人影,在不甚明亮的煤油灯盏中嬉笑。

      隔壁的警卫员一个箭步,冲到祎平面前:“是住在楼下的客人闹事,掌柜的在劝和,那边几个是看热闹的酒鬼。”

      祎平把枪往身后一挪,点点头。

      警卫员道:“您安心睡罢,我再守会儿。”

      祎平关门回屋,静水披着棉袄站在桌前:“能开灯吗?”

      “开。”

      屋里恢复明亮,祎平倒了杯早已冷掉的茶水,静水瞧见他手里的小枪,似乎比之前那把新。

      她压下方才的慌乱,随口一问:“什么时候换的?”

      “嗯?”

      “枪。”

      祎平手里一紧,答非所问道:“军械处新进了一批更轻便的,用来防身。”

      静水没有多想:“明日还要赶路,早些睡罢。”

      从南昌至贵溪,再从贵溪至上饶,离家愈近,静水愈发不安。夹杂着欢喜与忧愁,期盼与恐惧,哪怕香溪是她的故土,哪怕她的姐弟都在,她也怕因着这些年的山高路远,阻断了诸多噩耗。而当她真正走进香溪县城的城门,走过无比熟悉而又变得陌生的长街,终于站在冯府门前——她看向祎平想说些什么,祎平却立马上前敲起了门。

      开门的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脸上长了两个大痦子,左眼结了层眼翳。他微微抬头打量人:“找谁?”

      祎平回头看了眼静水,再看向男人:“冯祎业。”

      “没这人。”

      “这是他家。”

      “这家人姓李。”

      院子传来孩童的嬉闹,一位穿着厚棉袄的妇人走近:“老丁,谁啊?”

      “问路的。”

      男人意欲关门,祎平皱眉,拿手一抵。静水觉出味来,冲那妇人道:“我们找冯祎业,这家原先的屋主。”

      那妇人闻言微愣,抱着孩子走近,却仍不打算开门。她听静水解释几句,只说要问她家先生。过了会儿,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子信步而来,他样貌看着四十出头,先问祎平身份,再说自己确是从冯祎业手里买了这套宅子:“他说他胞弟在国民政府当大官,我还不信,怎地弟弟平步青云,兄长却沦落到变卖祖产的地步……你当真是他弟弟,不是讨债的?”

      祎平急着见祎业,无意与他多谈:“他人在哪儿?”

      “你若是讨债的,我指了他家,岂不是害他?”男人打量祎平,看着面善,再打量静水,打扮虽平常,戴着的围巾却跟她太太几日前缠着他买的款式差不多,“你有所不知,我刚搬进来时,差点被人抢了,但去找冯祎业算账,逼他至绝境,还真不是我的作风。”

      祎平看向警卫员,警卫员意会,从包袱中掏出小匣,再从小匣的夹层中翻出名帖。祎平接过名帖,给那男人看了眼。后者先是狐疑,而后哑然一笑,态度陡转:“在下姓李,单名一个成,做点小买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冯长官请进。”

      祎平懒与他周旋:“先带我去找我兄长。”

      “老丁,给冯长官带路。”

      “是。”

      祎平跟着老丁往巷子里拐,男人也快步跟上。妻子拽了他袖子,面露埋怨,他却笑道:“别小家子气,回屋跟保姆说一声,今日多做三个人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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